第21章 金齑玉脍 (第2/2页)
沈照棠用指腹从鱼肉上轻轻滑过,摸到细刺,便用小镊一根根拔出来。
直到整片鱼肉再也摸不到一点硬刺,她才取来细布吸干水分,将鱼肉隔着瓷盘放在冰盆上。
刀刚落到鱼肉上,祖龛那边便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不对。”
沈照棠停下手。
“哪里不对?”
“从前四时春做这道菜,不是为了炫刀工。”
“那是为了什么?”
祖灵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一段已经褪色的记忆里艰难翻找。
“要让客人第一口……感觉不到鱼。”
春檀听不见祖灵说话,只见沈照棠握着刀不动,疑惑道:“姑娘?”
“没事。”沈照棠重新看向案板。
鱼脍明明就是生鱼,要让人第一口感觉不到鱼,指的自然不是没有鱼味,而是不能有寻常人吃生鱼时最先想到的腥黏和软。
她没有把鱼片切到薄得透光。
太薄虽显刀工,进嘴以后却只剩调味,每一片都要厚薄一致,既能入口即断,又能保留一点脆嫩。
第一盘切好,她将嫩姜切成细丝,小葱只取刚冒出的青白嫩段,再用醋、盐和少许花椒油调成汁。
所谓金齑,并非用金子入菜,而是将佐味的菜蔬切得细碎,拌成色泽浅金的齑料。
祖灵已经记不清完整用料,她只能按现有的线索往下试,鱼片在冰盘上摆开,细姜与嫩葱压在中央,调汁沿盘边浇下去。
鱼肉凉而嫩,醋压下了腥味,嫩姜又添了辛香,她咽下以后,眼睛亮了亮。
“好吃,比我想的好吃。生鱼竟然也能吃。”
沈照棠自己也尝了一片,鱼是鲜的,刀工没有问题,酸、咸、辛也齐全。
可花椒油的香气抢在前面,鱼肉咽下去以后,嘴里留下的也是调料味。
祖灵果然不满意。
“只能算好吃,不是四时春的味道。”
“那四时春是什么味道?”
老人又不说话了。
祖灵能记得一道几十年前的菜名,已经不容易。她若非要等一张完整方子,金齑玉脍永远也回不了四时春。
她把第一盘留给铺里几人吃,自己重新处理第二块鱼肉。
花椒油去掉,醋减半。
嫩姜不再只取辛味重的姜丝,而是切成极细的末,用一点凉开水浸过,小葱也减了分量,只留一丝春日新葱的香。
她又从昨日剩下的酸橘中削下一小片外皮,仔细刮去白瓤,切成比姜末还细的碎屑。
老梁媳妇看得直皱眉。
“这么一点,吃都吃不出来,放它做什么?”
“吃不出来才对。”
橘皮不是主味,只为了让鱼肉入口后的鲜气更清。
第二盘鱼片仍旧放在冰盘上,齑料却不再堆得满满当当,只浅浅铺了一层。
沈照棠夹起一片,入口先是凉,牙齿轻轻一合,鱼肉细嫩中带着一点弹性,接着才尝到酸与姜香,没有一味压过鱼鲜,等咽下去,橘皮和小葱的香气才慢慢返上来。
清、嫩、鲜。
只能是春日刚暖起来时,才有的滋味。
祖龛里久久没有声音。
沈照棠又问:“这次呢?”
“以前好像还多一样东西。”
老人先挑了毛病,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不过,是这个意思,从前四时春卖这道菜,不是因为鱼贵,也不是因为刀快,是客人吃完,会记得春天。”
沈照棠看着盘中薄白的鱼片。
她终于知道,第一次差在哪里了。
那一盘调味周全,放在任何季节都能做,第二盘用的是刚上市的嫩姜、新葱和春鱼,换到别的时节,味道便不一样了。
门外传来阿满的声音。
“今日还有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