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回味 (第1/2页)
2008年7月20日,星期日。晚上。
芝加哥,海德公园区。
古尔斯比把丰田凯美瑞停进芝加哥大学教职工宿舍区的车位时,天已经快黑了。
从格林威治开回来将近十个小时的车程,中间只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加油站停了一次,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个难以下咽的微波炉三明治。
他没有选择坐飞机。不是因为省钱,虽然他确实不喜欢花竞选团队的经费买机票。
是因为他需要那十个小时。
他需要一段足够长的、没有电话和邮件打扰的时间,来消化今天下午在那间偏厅里听到的东西。
从格林威治出来的前两个小时,他的大脑还处于一种兴奋状态。如同在学术会议上听到一个极其精彩的报告——智识上被刺激了,认知框架被拉伸了,有些原本模糊的东西突然变清晰了。
Walker讲的那些东西:CDS利差和股价的背离、隔夜回购的挤兑机制、投行之间通过ISDA协议和抵押品链条形成的互相绞杀的连环结构——这些他之前要么没怎么注意过,要么只有一个极其粗浅的概念性理解。
学者的好奇心在前两个小时里占据了主导。他甚至在方向盘旁边的杯架上放了一支笔,在等红灯的时候在一张加油站的收据背面记了几个关键词。
"合成CDO的Gamma暴露"。
他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承认自己并不完全理解Gamma在这个语境里的精确含义。
但他理解了陆泽用那个登山客的比喻传达的核心意思:这些机构不是各自独立地站在悬崖边上,它们是被绳子绑在一起的。一个掉下去,绳子会拉着其他人一起掉。
"拒接电话",这是陆泽在描述挤兑机制时用的一个极其具体的画面。
一个交易员在早上九点拒接一个电话。不是什么宏大的系统性崩溃,就是一个人、一部电话、一个"不"字。
但这个"不"字会在几个小时内复制成几百个、几千个"不"字。
到了第三个小时,兴奋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不安,一种让古尔斯比感到自己,或者大部分宏观经济学家漏算了一整个纬度的不安。
他在芝加哥大学教了十几年经济学。他的模型里有GDP、有利率、有就业率、有通胀预期、有消费者信心指数。这些宏观变量构成了一套运转良好的、能够解释大部分经济现象的框架。
但Walker今天给他看的那个世界——那个由几万份ISDA协议、几万亿名义本金的衍生品合约、和每天几千亿美元的隔夜回购交易构成的地下管道网络——这个世界不在他的模型里。
不是因为他故意忽略了它。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它长这个样子。
宏观经济学看的是地面上的建筑。GDP是建筑的总面积,利率是建筑的高度,就业率是住在里面的人数。
从地面上看,美国经济的建筑群虽然有些地方出现了裂缝,但整体结构还在。
但Walker带他去了地下室。让他看到了管道。让他看到了那些管道里积累了多少有毒的压力,以及那些管道之间的连接有多么密集、多么脆弱。
如果管道爆了,地面上的建筑会怎样?
古尔斯比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他不需要Walker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第四到第六个小时,他开始在脑子里做推演。
虽然他没有数据,没有模型,只有今天下午听到的那些定性的描述和几个具体的数字。但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经济学家,即使只有定性的信息,他也能在脑子里搭建一个粗糙的、方向性的情景分析框架。
情景一:保尔森的火箭筒成功威慑了市场。两房稳住。信心恢复。雷曼找到了注资方或者买家。
危机以一种缓慢的、可控的方式逐渐消退。经济衰退是温和的,也许持续两三个季度,然后复苏。
这是他之前的基准情景。也是奥巴马竞选团队目前经济政策框架的基础假设。
情景二:火箭筒的威慑效果有限。两房的问题被暂时压住,但保尔森被迫在夏天就真的动手接管。
接管两房消耗了政府大量的政治资本。秋天,雷曼或者其他某家大型机构的问题爆发。政府因为政治资本耗尽而无法及时施救。一家或多家大型金融机构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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