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回味 (第2/2页)
古尔斯比开到宾州的高速公路上时,开始认真地审视这个情景。
之前他会把它归入"尾部风险"——概率很低,不值得花太多时间。
但Walker今天下午讲的那些东西:CDS利差的持续走阔、隔夜回购市场的信任侵蚀、投行之间互相绞杀的传染链条——这些微观层面的证据在告诉他:情景二的概率可能比他之前想象的高得多。
而且Walker最后提到的那个政治维度的判断让他印象极深。
Walker把金融层面的传染机制和政治层面的决策瘫痪放在了同一个框架里。
金融危机加速消耗政治资本。
政治资本耗尽导致救助无法实施。
救助缺位导致金融危机进一步深化。
金融危机深化继续消耗政治资本。
一个螺旋。
古尔斯比以前没有用这种方式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他的学术框架里,金融政策和政治约束是两个分开分析的变量。但Walker今天把它们焊在了一起。
而且焊得非常有说服力。
情景三——
古尔斯比在脑子里构建第三个情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太愿意往下想了。不是因为想不到,是因为想到的东西让他不舒服。
情景三是情景二的升级版。不是一家大型金融机构倒闭,是多家。不是缓慢的信贷收缩,是系统性的流动性冻结。不是温和的衰退,是自大萧条以来最深的经济危机。
在两个月前,他会把情景三当做笑话。
今天,他把它当做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哪怕概率仍然不高的可能性。
差别在于那个下午听到的那些管道里的声音。
晚上到家之后,古尔斯比没有立刻休息。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一件他在学术研究中经常做、但从来没有在竞选工作中做过的事情。
查资料。
不是查CNN和《纽约时报》上那些他每天都在看的公开报道。是去查那些他今天下午第一次听说的、属于华尔街地下管道的微观数据。
他从彭博的公开数据库里调出了雷曼的CDS利差走势图。
然后是美林的。花旗的。AIG的。
他把这四条曲线叠在一起看。
趋势是一致的。都在往上走。速度不同,但方向相同。
然后他去查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主动查过的指标:TED利差。银行间拆借利率和美国国债利率之间的差值,衡量的是银行之间互相借钱的意愿。
TED利差在过去一个月里从80个基点涨到了超过110个基点。
他不是固定收益专家,但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银行已经不太愿意把钱借给其他银行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花时间的事。他从SEC的公开数据库里下载了雷曼和美林最近一个季度的10-Q报告,翻到第三级资产的披露页面。
雷曼的第三级资产。美林的第三级资产。他把这些数字除以各自的股东权益。
算出来的比率让他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没动。
他想起了Walker说的那句话:"你没办法给一个资产负债表里藏着几百亿黑箱的公司定价。"
"黑箱"。
第三级资产就是黑箱。没有市场价格,没有可比交易,估值完全依赖公司内部的模型。这意味着那些数字——账面上写着的几百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值账面的一半,甚至更低。外部投资者无从验证。
古尔斯比不是金融工程师,他没有能力判断那些第三级资产的"真实"价值到底是多少。但他是经济学家,他理解不确定性的代价。当一个关键变量的真实值无法被观测时,市场参与者会自动假设最坏的情况。因为在不确定性面前,悲观是理性的。
而如果所有人同时选择了悲观.....
他在凌晨一点左右合上了电脑。
不是因为研究完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沿着Walker今天下午铺好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一个他不太想到达的地方。
他需要睡一觉。
但他睡得不好。
.....
第二天上午,古尔斯比是在他芝加哥大学办公室里见到奥巴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