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刚 (第1/2页)
沈檀心,行谨,王麻子。
这三个名字都属于他。
沈檀心是父母给他取的名字,檀心,出自《玉楼春.白莲》的“独拥檀心窥晓镜”这一句。
檀心是白莲中央的赭色花蕊,寓意赤胆忠心。
父亲是个喜欢附庸风雅的商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这么句冷门的词,就硬生生从里面摘出了他的名字。至于理由,并非是期望他做个赤胆忠心的忠臣良将之类的,父亲的理由既庸俗又无聊——希望等他长大后参加科举,主考官看见他的这个名字,会对他的印象更好一些。这样,沈家或许就能出个举人老爷。
父亲没能看到那天。
八岁那年,父亲死在了游商的路上,母亲很快也死了,县令侵吞了他家的财产。
他便成了乞丐。
或许是父母在天之灵保佑,不久后,他在乞讨时遇见了一个苍老的和尚。
老和尚带他回了少林,亲自为他剃了度,给他取了法号。
“行谨”。
这是他的第二个名字,也是他用了最久的名字,足足用了二十年。
谨,是老和尚对他的期许。
因为他心底的愤恨与怨毒溢于言表,他有很多人想杀,那些在父母死后露出的丑恶嘴脸,他没有一日能够忘却。
尤其是那个夺走了他家的县令。
少林并不会阻止门人寻仇,佛不杀生,但佛门不只有佛陀菩萨,还有护法金刚。
武僧,本来就是要惩奸除恶的。
但杀一个朝廷委任的官员,必须谨慎。
以他当时心里的愤恨,绝不会考虑什么后果,更不会考虑会不会波及无辜。
老和尚希望他能记住,作为佛门弟子,他可以杀,却要慎杀。
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用合适的手段,只杀合适的人。
他没能做到。
二十八岁那年,他当众叛出师门。
老和尚没有拦住他,只能摇头叹息,却也没有废掉他的武功。
少林知道善恶,却也要顾及其他。
离开当日,只有刚入门的小师弟来送了他。
那日下了好大的雪,雪花在小师弟的光头上积了一层,小和尚哇哇的哭着,问师兄你为什么要走。
他说不清,也不想让那些腌臜的事情脏了小师弟的耳朵。
所以他只是摸了摸小师弟的头,朝着站在藏经阁屋顶望向这边的老和尚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便转身离开了少林,也将行谨这个名字抛在了身后。
之后,便是持续了一年的猎杀。
他杀了很多人,具体有多少,他已经记不清了。
最开始是那个县令,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个眼瞎耳聋的老人了,致仕多年,在当地颇有名望,做了不少好事。
或许是愧疚,或许只是为求心安,这个年轻时恶毒的贪官,老了竟然用全部身家建了座善堂,收拢附近的孤儿。不仅为孤儿们提供衣食,还亲自天天教孤儿们读书识字,即使老眼昏花了、腰背佝偻了,也强撑着日日不停。银钱耗尽了,就腆着一张老脸,到处去借,勉强维持着善堂的运转。
所以他去杀人的时候,有很多孩子挡在那个老畜生面前。
那时候他犹豫了。
如果杀了这个老畜生,善堂就会倒,这些孩子,大概率会跟当初的他一样,变成乞丐。
其中至少会有九成的孩子,会死在这个冬天。
那张他恨之入骨的脸,也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颐指气使,变成了一个瘪瘪恰恰、颤巍巍的老头儿。他已经有有些糊涂了,听到他说是当年当县令时的故人,很高兴地笑了出来,像是要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在这之前,他想过找到这个人之后要用三天三夜来折磨他,要痛骂他,要将他扔到街上,就像是当初他对自己做的那样。可他如今和蔼可亲,和蔼的样子就像是他的祖父。
他做了二十年的少林“行谨”,行谨不该杀一个善人,更不该为了私仇毁掉几十个孩子的生计。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拳头攥得嘎吱作响,他往后撤了一步,转身想走。
可刚走出一步,他隐约听见有人叫他。
“檀心。”
像是母亲临死前的声音。
“檀心。”
“你不叫行谨,你是沈檀心。”
“这是你父亲给你取的名字。”
那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杀了他。”
“就当是为了我。”
于是他停下,转过了身。
之后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
那个老畜生,在当地有很多拥趸,很多人听见声音过来,想要制止他。
都被他杀了。
有人认出他是少林行谨,也被他杀了。
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不再是行谨,也不再是沈檀心。
或许该给自己起一个新的名字,一个不会让任何人联想到少林的名字。
王麻子。
这是遍布整个大朔的匪号,很多杀人如麻的畜生都叫这个名字。
正适合他。
于是他用烧红的铁砂烫烂了自己的脸,拿起一柄生锈的朴刀,一路向北,跑到了吕梁山。
欢欢喜喜汾河岸,凑凑合合晋中南。
哭哭啼啼吕梁山,死也不过雁门关。
小时候听游商回来的父亲说过这句童谣。
吕梁山,穷山恶水,藏污纳垢,盗匪横行。
他会在这里活下去,一直到死。
再也不回中原,再也不出现在任何会认出他的人面前。
少林从未苛待过他,老和尚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底子,即使不用少林武功,他也很快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山寨和手下,也靠着劫掠往来商队,逐渐攒下了家底,招募了越来越多的亡命徒。
山寨越来越宽,越来越大。
他有了越来越多的女人,手上的血腥味儿越来越浓,他喝的酒也越来越烈。
酒色伤身。
更何况他是以根本不想清醒过来的姿态,日日酗酒。
很快,他的手开始抖。
刀越来越慢,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往日一刀就能劈死的对手,现在他对付起来已经有些吃力。
他知道,自己已经伤了根基,不出三年,他就会死在哪个女人的肚皮上。
他并不抗拒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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