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刚 (第2/2页)
他甚至开始喝更多的酒,好让自己清醒的时间更少一些,好让自己快点醉死在梦里。
计划执行的很顺利,他感觉自己已经快死了。
心跳的越来越快,视线越来越模糊,手脚开始浮肿,真气越来越迟滞。
再有三个月,他就可以解脱了。
但没有料到的是……有很多人,不想再等三个月了。
他的人头很值钱。
有很多人想杀他,为名、为利,或许也只是出于纯粹的仇恨——他真的杀了很多人。
很多人的父母、亲朋、好友,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为名为利的人可以等他死,为仇为怨的人,等不及。
今天下了很大的雪。
聚义堂里生了几十堆篝火,风依旧钻心的冷,冷到他手脚僵硬,睁不开眼。
有人从人群里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一直走到他的面前。
“大当家。”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眼,便看到锋锐的匕首,闪烁着寒光,刺入他的眼眶。
很痛,很凉。
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杀了过来。
匕首好像伤到了他的脑髓,他的神智开始昏沉,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杀掉县令的那个晚上,很多人怒吼着冲向他,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行谨!”
“他是少林的行谨!”
“少林僧人杀官造反!”
他慌了,挣扎着站起身来,伸手拿起那柄生锈的朴刀,朝着喊出他名字的人杀了过去。
嗤啦。
刀锋斩断脖颈,血水喷了他一身。
他久违地感觉手脚温暖了起来。
又有人冲到了他面前,他砍了过去。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越来越多的人影倒下,他不断抬手,劈下。
奇怪的是,有些人好像并没有被他杀死,刀锋落到那些人身上的时候,眼前一花,那个人就消失在眼前。
或许是自己已经糊涂了吧。
总之,要把所有人知道他身份的人杀光。
噗嗤、噗嗤、噗嗤。
尸体在地上积了一层,血积了一层。
不断有冰凉的铁器刺入他的身体,他也并不在意。
只是不断挥刀。
不知道杀了多久,或许几个时辰,或许几天。
终于,最后一个人倒下。
他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脚一软,朝后倒下。
噗通。
却是正好坐回了他的座位上。
他松开手,那柄生锈的朴刀落地,铿然作响。
他抬起手,摸索着握住了插入眼眶的那柄匕首,一使劲儿,拔了出来。
没有流太多血,他身体里的血已经不多了。
抹掉粘在另一只眼上的血水,视线终于清晰起来。
篝火依旧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着,有尸体倒在火堆里,被炙烤出油脂的香味。血水混杂着尸体铺满了地面,大门洞开着,寒风卷着雪花灌入屋内。
咦?
他努力分辨着视线里的景象。
他似乎并没能杀掉所有人。
在大堂外面,有十几个人正躲在一个年轻僧人的背后,用满是仇恨的目光盯着他。
他仔细地看了看那十几个人,依稀能从眉眼中看出几分熟悉,似乎是他截杀过的商人的亲属,身上的匪装也并不合身,应当是知道他即将身死,急忙乔装混上山来找他寻仇的。
视线偏转。
他看向那个年轻僧人。
僧人眉眼间还带着些青涩,身形高大,脸颊却有些枯瘦。宽大的僧袍随着寒风摆动,勾勒出其瘦削的身材,像是冬日里青翠的竹子。雪花落在年轻僧人的头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忽的笑了出来。
“是,行迟师弟吗?”
年轻僧人平静地回答道。
“是,行谨师兄。”
“师父可还好?”
“已经圆寂十年,死前还在寻找你的踪迹,我也找了你十年。”
“哦……”
他咂了咂嘴,满是麻子的丑陋脸上,露出一丝羞惭。
“师弟是来杀我的吗?”
年轻僧人点点头。
“是,但不止是。”
“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
“你杀了很多好人,但二十年前,你有一个人没有杀错。”
“恶人不会自己变好,在带你回少林之前,师父在夜里潜到了那个县令家里,折断了他的命根,威胁他不许再做一件坏事,用余生向他伤害过的人赎罪……他做好人,不是因为善念,是因为怕。他做的好事不是好事,而是赎罪。”
“你杀他,无错。”
“他赎了自己的罪,死在你的手上,你无错,却不该将错就错。”
“如果少林需要造杀孽来维护,那少林也该灭了。”
“而你后来犯下的罪,今日也该赎给他们了。”
年轻僧人伸手指向身后那些人。
“该死的,我没有救,不该死的,现在要来杀师兄你了。”
“吕梁山上很多人该死,既然来了,就该杀光……师兄,话已带到,恩怨将了。”
“我该走了。”
风雪骤急。
他沉默了许久。
年轻僧人转身,让开了道路。
那十几个满含着怒火的人,提着兵器,围了过来。
他透过人群间的缝隙,看着那个瘦削的、年轻的背影。
离开少林的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
师父站在屋顶上,看着他离开,或许也是在等他回来。
可他走得太远了。
“师弟!”
在饱含着恨意的数十柄兵刃刺入身体前,他最后喊了一声。
“你慢走……雪大,路滑!”
年轻僧人脚步顿了顿,停下。
雪花在他头顶积了薄薄的一层,就像是二十年前,雪在那个哭喊着“师兄别走”的孩子头顶上积了一层一样。
可他该走了。
还有很多错误需要纠正,还有很多人需要救,还有很多人需要杀。
行谨,未能行谨。
行迟,不能再迟。
该上路了。
迎着漫天的风雪,行迟踏入夜中。
此行百年,再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