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归途 (第2/2页)

他站起来。左边第一个锁孔空着，那原本是待置换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把改装过的“灰蛇“锁芯嵌入孔中，用改锥拧紧了两侧固定螺丝。嵌入的瞬间，他听到门体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像一个沉睡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他退后半步看着那扇铁门。七把锁，七道锁孔。第一道锁孔已经换好了对应的改装锁芯，其余六道都还是空的。
　　
　　赵罡从掌心里挑出那把7号“归“字钥匙。先7后2再1再4再3再6最后5。他把7号钥匙插进左边第三个锁孔里。钥匙入孔的时候很顺，齿痕跟孔壁严丝合缝地贴合，他轻轻转动钥匙半圈——门体内传来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第一道锁开了。
　　
　　他又拿起2号钥匙，插进左边第二个锁孔。半圈转动，第二声弹响。然后是1号钥匙，左边第一个锁孔——那颗刚刚换好的“灰蛇“锁芯。他把1号钥匙插进去的一瞬间感觉到了轻微的阻力，齿痕跟簧片的反向排列咬合得刚刚好，再多一分就会卡死、少一分就会脱扣。他屏住呼吸，慢慢转动钥匙。簧片在他手里缓缓弹回原位，每响一声他的心脏就跟着颤一下。直到完全转动到位，第三声弹响从门体内部传来，比前两声都沉，像是铁门内部最深处的一个锁销被抽开了。
　　
　　三道锁开了。剩下四道，按顺序先4后3再6再5。赵罡先把4号插进左边第四孔。转动。弹响。3号插进第三孔——7号钥匙已经占了第三孔，但他按照“先7“的规则让7号留在了孔里，3号应该插的是另一个位置的第三道锁。赵罡看着门上的锁孔排列重新确认了一遍布局——从左到右七个孔，先生说的“先7“指左边第三孔，“后2“左边第二孔，“再1“左边第一孔，“再4“左边第四孔，“再3“不是第三孔而是右边第一孔，它的原始位置应该是右边最边上那个。他找到位置插了进去，转动。弹响。然后是6号——左边第六孔。弹响。最后是5号——右边第二孔。赵罡把最后一把钥匙插进去，轻轻转动。
　　
　　咔。
　　
　　七声弹响在密室里依次消散。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那扇铁门内部传来一阵持续的、低沉的机括运转声，像无数个齿轮在同一瞬间咬合、转动、解锁。赵罡退了一步，林若溪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煤油灯微弱的光线里互相叠在一起。
　　
　　铁门缓缓向内侧滑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窄而直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微光——白色的、不刺眼的暖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什么东西照过来的。通道两侧的砖壁上每隔两步嵌着一盏小灯，散发着暗黄色的灯光。赵罡迈步走了进去。他的鞋底踩在砖铺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面前是一间约莫二十平米的密室。四壁都是整块的石板，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满了文字和图案。北面的墙上嵌着一幅完整的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点位和路线。而地图正中央——赵罡的目光落在一个位置——铜锣巷99号被红色加粗的圈标了出来。圈旁边有一行字，赵罡凑近了看，字是刻上去的，字体跟先生的笔迹一模一样，但更工整，像刻出来的时候一笔一画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那行字是：“归途起点。所有钥匙的归处。赵罡回家。“
　　
　　赵罡站在那行字前面，煤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在石板地面上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看着那行字，把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回头看了林若溪一眼。林若溪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也在看那面墙。她的目光落在“归途起点“那四个字上面，嘴唇微微张开。
　　
　　密室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电子蜂鸣。赵罡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西北角的石台上放着一个小型设备——巴掌大小，一面屏幕暗着，旁边连着一条细长的天线。像一部卫星电话，但不是他认识的那种型号。他的诺基亚忽然在口袋里震了起来。他掏出来看——屏幕亮着，上面跳出来一行字：“开启设备，频道D7。“
　　
　　赵罡走到石台前，按下了那个小型设备侧面唯一的一个按钮。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背景上浮现出一行字：“欢迎，一号。系统启动中。剩余钥匙数：7/7。七号门已全开。下一阶段坐标已加载。请确认位置：铜锣巷99号地下。确认请输入'是'。“
　　
　　赵罡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提示，用指尖在触屏上写了一个“是“字。
　　
　　屏幕切换成一张新的地图。那张地图跟铁皮箱子里的地籍图不同，范围更广——覆盖了全国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上面标注了一百零八个蓝色点位，其中七个是红色的，正好对应七把钥匙的位置。而铜锣巷99号的位置从“红色“变成了“金色“。金色圆点在闪烁。
　　
　　屏幕下方弹出一行新字：“第一阶段完成。一百零八点位中七门已启。信号已从铜锣巷99号发出。圣殿将定位此信号。请在四十八小时内携带全部七把钥匙前往新坐标。新坐标：乌蒙山·老鹰岩。“
　　
　　赵罡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四十八小时。乌蒙山·老鹰岩。“跟卡片上的坐标完全吻合。先生把所有事情的终局安排在了那个地方。他掏出卡片对照了一下——经纬度一致。
　　
　　“什么信号？“林若溪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
　　
　　赵罡把卡片递给她看。林若溪接过去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赵罡。“先生让你去乌蒙山。“
　　
　　“他让'全部七把钥匙'去。“
　　
　　林若溪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把那枚银戒指从左手无名指上摘下来，递到赵罡面前。“带着。这是我妈留下的。你去了乌蒙山，不管看到什么，记得回来。“
　　
　　赵罡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戒圈上的刻字“江远山赠苏晚，1990年春“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他伸手接过来，把它穿了根细绳挂在了脖子上，贴着那把小外套和七把钥匙一起贴着胸口。“我会回来。“他说。
　　
　　屏幕上那行字闪了闪，自动熄灭了。小型设备的屏幕重新暗下去，像一颗眼睛闭上了。密室里只剩煤油灯跳动的火焰和两人一长一短的影子。
　　
　　赵罡把七把钥匙从锁孔里全部拔出，重新收好。他最后看了一眼北墙那幅地图上铜锣巷的位置，然后转过身。林若溪已经退到了通道口，正回头等他。她的脸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左耳垂上那颗红痣被灯光的暖色镀了一层琥珀的光。赵罡走过去的时候，她伸手帮他拍掉了肩膀上蹭的灰。他的肩胛上果然有一道灰印，大概是刚才蹲下去撬锁芯的时候蹭到砖墙了。林若溪拍了两下，手心蹭满了灰，她无所谓地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
　　
　　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上了台阶。出了通道口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槐树叶子在头顶上哗哗响着。赵罡把伪装砖门重新合好，铜环塞回砖缝，藤蔓拨回原位。他直起腰的时候，夜空中有一架飞机的航灯在远处缓缓移动着，红色的光点一明一灭，像一颗安安静静的眼睛在俯瞰着这座逐渐沉入夜色的城市。
　　
　　“明天一早出发？“林若溪问。
　　
　　“今晚就走。“赵罡说，“四十八小时。乌蒙山路不好走，时间不够。“
　　
　　林若溪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反对。她转身朝围挡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斜向一边。“走吧。“她说，“渺渺还在家等着呢。“
　　
　　赵罡跟上去。两个人穿过围挡缺口走进老城区的街巷，路灯的光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口袋里七把钥匙并排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装了七段不同来处的时间。他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错落地响着，一步一步，朝锦绣华庭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把老槐树最后一茬叶子摇得簌簌响。铜锣巷99号的院子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它底下的那扇七孔铁门敞着，密室里那幅地图上的金色圆点还在隐约闪动。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两万公里外的某处，有人正在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