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归途 (第1/2页)
黄昏的光从车尾照进车厢,在仪表盘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灰色面包车行驶在江城外围的环线上,远处的楼群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像一片倒扣在灰蓝天幕下的繁星。
赵罡开了六个小时的车,肩膀没有酸,但眼睛在高速上盯了太久路面,微微有些干涩。他眨了两下眼,把车速降下来,驶入了锦绣华庭所在的那条街。
街灯还没有全亮,暮色把行道树的轮廓融成了模糊的墨团。面包车停在后门外面的巷口,赵罡没有直接开进去。他观察了一下小区后门周边的环境——铁栅栏关着,保安亭里亮着灯,王大勇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切如常。他又看了看后门外那条街,路灯灭了的那根还没有修,但换了一盏更亮的新灯立在对面,把行道树的影子从地面榨成了浓稠的一团。安全。他熄了火。
“下车。先回我那儿。“赵罡说。
林若溪把仪表盘上的信封拿起来揣进兜里,三人下了车。赵罡带着她们从后门进了小区,经过保安亭的时候门开着,王大勇正坐在里面看手机,一抬头看见赵罡就噌地站起来。“你可算回来了!一天一夜没个消息,我还以为你——“他收了话,目光越过赵罡看到他身后的林若溪和另一个短发年轻女孩,把后半截咽了回去。“行,回来了就好。“
“勇哥,今晚帮我看着点后门。不太平。“
王大勇看了看赵罡的脸色,没有多问,把对讲机从桌上拿起别在腰上。“知道了。你忙你的。“
三个人从后门通道往里走,经过配电室的时候赵罡又看了一眼那扇百叶窗。叶片的角度没有变,跟他离开时一样。但窗框边缘多了一道新的金属擦痕。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那道痕——新鲜的,露出下面银白色的不锈钢底,不超过六个小时。有人在今天白天来过。赵罡没有作声,站起来继续走。
6号楼的声控灯依次亮起,他们上到六层进了601。林若溪开了灯,客厅里的样子跟赵罡走之前差不多——茶几上摊着文件,电脑关着,铁盒子还搁在桌角,里面那颗玻璃珠被他上一次还回来的那一颗替换了,此刻两颗珠子并排躺在绒布上,一颗琥珀色、一颗冰蓝色。宋渺渺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房间,确认了窗户、阳台门、厨房通道的位置之后才放松了肩线,换了拖鞋走进去。
“你坐。“林若溪指了指沙发。然后她去厨房烧水。
赵罡在茶几前面坐下来。他先把暗袋里的六把钥匙掏出来排成一列。铜质的钥匙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暗金与铜绿交织的光。从左到右是2、3、4、5、6、7。缺1号。他伸手把每一把都摸了一下,指尖依次划过齿痕,确认它们的位置都在。然后他把六把钥匙收拢,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好放回暗袋最里层,拉链拉紧。
林若溪端着三杯水出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火漆信封。信封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中央,那枚圈套“9“字的火漆印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上,目光都落在信封上。
“拆。“赵罡说。
他拿起信封,指甲沿着封口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火漆很脆,应声裂成两半。他从中取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对折的信纸,和一张薄薄的卡片。信纸上是先生的笔迹,楷体,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横格线上。赵罡展开来读。
“罡罡: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拿到了六把钥匙。只剩一号了。一号钥匙不在任何一个人手上。它是第一把被造出来的钥匙,也是最后一把要归位的钥匙。我一直把它留在你第一次见我那天穿的那件外套里。那件外套现在在铜锣巷99号三楼左手边那间屋子的衣柜里,用旧报纸包着。你去取出来,拆开左袖口的衬里,钥匙就在里面。记住:拿到1号钥匙之后,先换锁芯,再插第一把钥匙。顺序就是我跟你说过的。7号先入,2号次之,然后1号。三把入孔之后,剩下的四把自由排序。你走到那一步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江远山。“
赵罡把信纸放平,指腹按在“铜锣巷99号三楼左手边那间屋子的衣柜里“那行字上面。他昨天早上在那间空屋子里住了一晚,衣柜是开着的,空荡荡的,只有几根落满灰的衣架。但他当时没有翻找衬里的习惯——他进房间的第一件事是确认安全,而不是翻家具。“先生“把钥匙留在了他眼皮底下,在他睡了一整晚的三楼空房间里面。
他把信纸折好收起来,拿起那张薄薄的卡片。卡片上是一串经纬度坐标,标注的方式跟先生以往的风格一样精准到秒,后面用括号附了一个地名:“乌蒙山·老鹰岩“。赵罡把坐标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卡片也收好。信封里的东西就是这些了——1号钥匙的位置和最后的“存放地“信息。乌蒙山老鹰岩。那里应该有某种最后的装置,或者是那扇门开启之后指引他去的地方。但先生只说了“1号钥匙在铜锣巷衣柜里“,卡片上的坐标他暂时还不需要动用。
“钥匙就在你睡的那间屋子?“林若溪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对。先生一直把它放在那儿。“
“那你现在去取?“
赵罡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把6号楼对面的楼体照出明暗交错的轮廓。“现在去。“他站起来,“渺渺你留这儿。若溪跟我去。“
宋渺渺点了点头没有争。她坐在沙发上把一杯水端起来,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窗口的方向,然后放松了肩膀。赵罡和林若溪出了门。
夜里的老城区比白天安静得多。铜锣巷那片工地围挡在黑暗中立着,铁皮在夜风里偶尔发出哐当一声响。两人从围挡缺口钻进去的时候赵罡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束在碎砖地上切出一块圆形的亮区。槐树的影子从院子里斜伸出来,在墙面上投下浓密的暗斑。
三楼左手边那间屋子跟他昨天早上离开时一样。地板上的灰还在,他从窗台边走过留下的脚印都还在。衣柜靠在北墙边,门开着。赵罡走过去蹲下来,手电照进衣柜底层。里面确实有一卷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报纸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他伸手取出来放在地上展开,报纸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儿童外套。很小,三四岁孩子穿的。赵罡拿起那件外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件衣服。照片上三岁的他蹲在铜锣巷院子里伸手够婴儿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深蓝色,小立领,左边胸口处有一枚褪了色的白色纽扣。先生把这个留了二十多年。
赵罡把外套翻过来,左袖口的衬里有一条缝线,针脚细密均匀。他用指甲挑开线头,轻轻拆开了大约五厘米的开口,手指探进去一摸——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薄片。他把那东西抽出来。一把铜钥匙,比其他的小一号,匙柄上刻着一个“一“字。齿痕跟所有其他钥匙都不一样,每道齿痕的排列不是渐进的,而是一种对称的结构——左右两端的齿痕深,中间的浅。赵罡把1号钥匙跟其他六把并排举在手电光下看了看。现在七把钥匙全部到齐了。铜面上七道刻痕——“一、二、三、四、五、六、归“——排成了一行,在光束里整整齐齐地闪着光。
林若溪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七把钥匙。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号钥匙齿痕最深的那一道凹槽,她的指腹顺着槽线滑过去,像在辨认一个字的笔画。
赵罡把七把钥匙收拢,用那件小外套包好,揣进怀里。外套的布料贴着他的胸口,软塌塌的、带着几十年旧物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温和的气息。他把衣柜门关好,站起来。“走。回铜锣巷地下。“
两个人下了三楼走过后院。赵罡拨开藤蔓拉出那个铜环,活板伪装砖被拉开,通道入口露了出来。他先下去,林若溪跟在后面。手电的光束在砖砌台阶上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下了三十级台阶到密室,赵罡点燃了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铺开,照亮了那扇七孔铁门。
他站在铁门前,七把钥匙并排摆在手掌里。煤油灯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砖墙上,微微晃动着。他蹲下身,从暗袋里掏出那颗“灰蛇“锁芯和先生给的换锁指令。“把这颗锁芯换成7号门左边第一把锁的锁芯。在换之前,撬开它,把里面的簧片调整到反向。“先生的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钢针和一把微型改锥,把“灰蛇“锁芯放在灯下,用钢针从侧面那道特殊的切割线插进去,轻轻一挑。锁芯外壳应声分离,露出里面五片簧片。赵罡用改锥把每片簧钱都拧转了一百八十度,让它们的反向面朝外。五片簧片全部调转之后,他重新把锁芯外壳合拢,金属咬合处咔嗒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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