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演之夜 (第2/2页)

“好。“江屿系好安全带，车从雨幕里开出去，穿过老城区湿漉漉的街道驶向家的方向。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摇摆着，车厢里暖风低低地吹着，两个人的肩膀上都带着一点被雨水浸过的潮意，在暖气里慢慢蒸成一种混在一起的、被冬天泡软的暖。
　　
　　演出那天傍晚，江屿出门之前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面整理了很久的衣领。他穿了一件深藏蓝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内搭，黑色长裤。周暮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镜子前面侧过身又转回来，抬手理了理衣领又放下，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长度。
　　
　　“你穿这个颜色好看。“周暮寒说。
　　
　　江屿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早上说过了。“
　　
　　“再说一次。“
　　
　　江屿转过身来对着他。玄关的灯亮着，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那你说完，帮我看看后背有没有皱。“
　　
　　周暮寒走近两步在他背后站定，伸手把他外套后摆轻轻拉平了一下，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一瞬才放开。“好了。“他的声音从江屿背后传来，很近，“没有皱。“
　　
　　江屿转回来，拿起玄关衣架上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还是周暮寒初雪前给他买的那条，已经戴了快两个月，边缘的绒毛被磨得微微发亮。他把围巾的两端整理了一下，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直站在玄关等他的周暮寒一眼：“走吧。“
　　
　　到音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建筑的砖墙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暖红的光。门廊上挂了一盏小小的暖色灯，映着门口“冬日音乐沙龙“的手写字牌。江屿走进去的时候工作人员迎上来带他去后台做准备，周暮寒被引到观众席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坐好。他坐下来的时候抬眼看了看舞台——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已经被调整到了舞台正中央的位置，琴盖上落了一束从顶棚打下来的暖光。
　　
　　观众陆陆续续进场了。一百多个座位渐渐被填满，低低的交谈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厅里汇成一阵柔和的嗡鸣。周暮寒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舞台左侧的入口处。台上还没有人，只有那架钢琴被灯光照着，琴身的漆面泛着流动的暖光。他看着那架琴，想起午后试琴时江屿坐在琴凳上弹《未完成》开头的侧影，雨光从天窗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睫毛上。他收回目光，听见主持人在侧台说了句什么，观众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灯光调暗了一档，然后江屿从舞台左侧的入口走了出来。
　　
　　他走到舞台中央钢琴旁边站定，在聚光灯下面向着观众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在琴凳上坐下来。动作很自然，没有紧张的痕迹，像坐在自家琴房那架立式钢琴前面一样。他坐下来之后偏头朝观众席看了一眼——只是一个很短的动作，快得像在确认某个位置。周暮寒看见了他的目光掠过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轻轻收了一下。江屿已经转回去，把手指搭上了琴键。
　　
　　他先弹了一首简短而明亮的小品作为开场。那是一支周暮寒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简单干净，像冬日早晨的窗玻璃上结的薄霜被阳光照得透亮。弹完之后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他开始了《未完成》。
　　
　　从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厅都安静了。那支曲子的开头和他在琴房练的时候一模一样，低音区沉沉地托着高音区透亮的单音，像有人走进了一座被露水和晨光覆盖的旧花园。可江屿弹这首曲子的方式和在家练的时候不一样——每一个音的力度都比在家的时候更稳、更沉，仿佛在对着台下那些陌生而安静的听众，把那支曲子里的每一个段落都稳稳地递出去。
　　
　　旋律在中段的地方慢下来了。那段十五年前他不敢迈出去的岔路口，这次在他指尖下走了过去，没有任何停顿。周暮寒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看着舞台上被聚光灯照亮的侧影，看见那双在琴键上移动的手——无名指指根上那枚浅蓝色小猫创可贴，在灯光里若隐若现地反着一小片柔和的光。他把它贴去了。在出门之前，贴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上。
　　
　　曲子的后半段渐渐走向开阔，像一条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见了地平线。最后那几个小节的旋律是江屿写给他的——那段“等你回来“的段落——在安静的演出厅里被放大了许多倍，每一下琴键的起落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江屿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站起来向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又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他走下舞台，从左侧的入口退回了后台。掌声还在继续，主持人走出来说了几句过渡语，灯光重新调亮了一档，观众席的交谈声重新低低地响起来。
　　
　　周暮寒坐在原位没有动。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平放着，可指尖微微有一点麻——是刚才一直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结果。他看着江屿退下去的入口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从侧面的通道走向后台。
　　
　　他走到后台门口的时候江屿正站在走廊里喝水，手里端着一只纸杯，微微仰着头把最后一点水喝完。他旁边站着两个不认识的人，大概是同台的其他音乐人，正在和他说话。江屿侧着头在听，嘴角带着客气的弧度，一抬眼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周暮寒。他把纸杯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和那两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穿过走廊朝周暮寒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走廊灯光没有舞台上那么亮，落在他微微出了薄汗的额角上，把他眼底那一点点未散的紧张和完成之后的松弛照得清清楚楚。
　　
　　“听到了？“江屿问。
　　
　　“听到了。“
　　
　　“和在家弹的有什么不一样？“
　　
　　周暮寒想了想：“在台上弹的时候，中间那段走得比在家弹的时候更稳。“
　　
　　江屿弯了一下嘴角：“因为你在下面。“
　　
　　走廊里有人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带着低声交谈和脚步声。周暮寒把他手里攥着的一团纸巾接过来，是自己的，刚才在观众席上不知不觉揉皱了的。江屿低头看着那团纸巾，又抬头看着周暮寒，什么也没说。周暮寒把它收进口袋里，侧过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通向演出厅的出口。
　　
　　“回家吗？“他问。
　　
　　“回家。“江屿把外套领口拢了拢，“衣服穿得有点少，刚才在台上弹到一半觉得手凉。“
　　
　　周暮寒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绕在江屿颈间，围了两圈。围巾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一层淡淡的雪松气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