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巡寿官真身 (第2/2页)
“我娘叫阿绣。”
“她不是自愿。”
“她死前骂了三天。”
第一盏战灯下,阿蛮说完“我娘不是自愿”后,旁边一个瘦老头忽然插嘴:“她有一年确实自己签过。”阿蛮猛地转头。老头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说:“那年你病得快死,她为了换三瓢水,自己按了手印。可后来每年多出来的寿,不是她愿意的。”
场面顿时乱了。有人说这算自愿,有人骂“救孩子也叫自愿?”姜小禾没有让老头闭嘴。她把第二盏灯推到他面前:“你也说完。”裴无昼的官档喜欢一句话定人一生。她偏不。她宁可这些证词互相打架,也不愿再替任何人修成一份漂亮、整齐、没有毛刺的故事。
第二盏。卖水老妇走过去。
“我儿子火狱十胜,没有免税。”
“我去讨过三回,人家把我牙打掉两颗。”
她张嘴给所有人看。果然少两颗。第三盏。第四盏。越来越多人自己说。说得很乱。有人记错年份。有人讲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当时也占过别人的便宜。还有人说着说着跟旁边人吵起来。可正因为乱,裴无昼那卷写得整整齐齐的官档开始发抖。
文书能改,几百张嘴却很难被改成同一种说法。裴无昼抬手压下官印。
“口供互相冲突,私证不采。”裴无昼的语气甚至没有提高,像早料到他们会争起来。
万丈官署轰然落下。城墙裂开。陆临渊金府二重全开,反照域顶上去。这次反照不够。裴无昼的真身比镜朝映无颜强太多。官印压进金府,第二层镜面当场碎了一角。陆照在里面被震得跪下,一只手撑住门框。
“你再不想办法,我就真变成碎镜了。”陆照撑着门框,嘴上仍不饶人,“先说好,我碎了也不归你扫。”
陆临渊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放心,钱掌柜会算清扫费。”
“你们俩果然都缺德。”
嘴上互损,陆照却把第二层镜门又顶开半尺,替陆临渊扛住最重的一道官印。陆临渊这才转头:“顾长庚,三十六枚钉给我。”顾长庚把布包扔来。
“第三十七枚还在井里。”
“够了。”
“你刚说不能少一枚。”
“不能开门。”
陆临渊抓起金钉。
“钉账,三十六枚够他疼。”
第一枚被他钉进官署最下层。那枚来自赤井。整座赤井城的水税文书同时停止翻页。第二枚,枯柳。第三枚,盐湾。每一枚金钉原本用来把死者钉成骨龙,如今反过来钉住对应地区的寿账。裴无昼终于动怒。
“此物属寿司!”
陆临渊抬手又是一钉。
“那你下来拿。”
裴无昼真下来了。官袍一卷,万张纸刃贴地飞出。谢听雪左手剑迎上。她眉心黑线又亮。第一剑仍有一瞬偏向陆临渊。这次陆临渊躲了。偏得很干脆。谢听雪反倒愣了一下。
“终于学会了?”
“你说的。”
“保持。”
她剑势顺势转回,切开三百纸刃。顾长庚雷法封左。阮青萝以残根封右。楚玄微没有落棋。他把那根来自另一条未来的右手食指夹在两指间,突然往裴无昼官印上一点。官印停了半息。因为那根手指不属于这条已经发生的时间。寿司的账,算不到它。
“现在!”
陆临渊最后一拳落下。三十六钉齐震。万丈官署从中裂开。裴无昼胸前官印被打掉半块。他却没有死。半边真身化成火纸,卷起黑日残核,直奔东方。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古井。
“第三十七钉。”
“你们迟早会拔。”
陆临渊没有追。因为东方海面已经起来了。海不是涨潮。整片海往上拱。一头巨大到看不见边际的鲸从水下浮出。鲸背驮着一座王城,城灯像星点一样沿脊骨铺开。鲸腹下方,却垂着七座黑色码头。裴无昼的声音从海风里传来。
“海国下一轮寿税——”
“收呼吸。”
“每喘一口,欠一年。”
第七码头最深处忽然响起矿锤声。
三短。
一长。
陆临渊手里的旧矿锤跟着震了一下。他抬头。海里有人。可下一声敲击,没有从海上传来。来自他的金府。第二层镜墙后面,那扇从来没有真正打开过的焦黑小门,被人从里面敲了四下。
三短。
一长。
门后响起陆守石的声音。很近。近得像小时候隔着账房木门叫他吃饭。
“小渊。”
“海里那个——”
“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