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杠 (第2/2页)
陆远握着药匙的手,顿了一下。
「拉货的什么人?」
「看不清。」徐半仙说,「都是生脸,大半夜的,干活儿倒是利索。」
陆远没再问。华康在连夜清货,霍万山退了招待所,人没出城。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拼到一块儿,拼出一个他不愿意想的答案。
下午两点,罗账房到了药监局。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只有那双手——食指中指磨得发亮,一眼就看出是打算盘的。
沈科长问得细。批条是谁写的,花押是谁画的,提货的人长什么样,货从哪个门出的。罗账房坐在那儿,一五一十地答,声音不高,每句话都答得瓷实。
「提货那天,张承业穿的什么?」
「灰的。」罗账房想了想,「半旧的灰棉袄,袖口磨了边。他进门先跺了跺脚——那天下雪。」
「你确定是他?」
「我打了半辈子算盘,认账,也认人。」罗账房说,「他进门的时候,账房就我一个人。他跺脚那一下,我抬头看了一眼——这辈子忘不了。」
做完笔录,沈科长送他们到门口,握了握罗账房的手:「罗先生,你这份证词,很有分量。」
罗账房点点头,没说什么。走出大门,他忽然站住了,看着陆远:
「你师父,还在镇上?」
「在。」陆远说,「他说,明天回。」
「昨晚,霍万山的人又进镇了。」罗账房说,「三个人,在老槐树底下转了半宿。你师父托镇口卖豆腐的给我带话——账交到你手里了,就别回镇上了。」
陆远心里一沉:「他一个人——」
「他说他挡得住。」罗账房看着他,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他挡了二十年了。他说,不差这一晚上。」
陆远送罗账房回了招待所,出来时天已擦黑。他站在路灯底下,拨了张德厚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师父。」
「嗯。」
「霍万山把招待所退了。」陆远说,「人没出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张德厚的声音平平传过来:「他退了房,就该动身了。」
「动身去哪?」
「去拿他的账。」张德厚说,「你不是告诉他了吗?药在砖底下,想要,自己来拿。」
陆远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师父,」他忽然问,「遗笔上写——他若来讨,给他一口。这句话,我要是真照做了——」
「那就做。」张德厚说,「那是你师祖的话。我藏了二十年没敢传给他,现在你替我传。药王阁的人,说话算话。」
「……知道了。」
「陆远。」张德厚又叫了他一声,「他要是来,别让他等。他等的,够久了。」
电话挂了。陆远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他回到医院,跟周副主任打了声招呼,把夜班换了。晚上十点,药房只剩下他一个人。
十一点多,来了个老太太,拿着张中药处方取药。陆远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方子里甘草和海藻同用。他拿着处方,到窗口跟老太太的闺女解释了一通,又打电话给开方的医生,那边连连道歉,重新开了方。
「陆药师,多亏你。」老太太的闺女千恩万谢,「这要是拿回去煎了——」
「配伍禁忌,药房这道关,就是干这个的。」陆远把新方子抓好,递过去,「回去煎药,先泡四十分钟,别用铁锅。」
送走母女俩,药房又安静下来。陆远靠在窗口,看门诊楼前的空地。路灯底下,烤红薯的摊子收了,卖糖葫芦的也走了,空空荡荡。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烫的。
从城南回来那天起,这玉就没凉过。白天烫,夜里也烫,烫得他睡不着,烫得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忽然,他眼睛定住了。
门诊楼台阶下,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旧大衣,背着手,站得笔直。他仰着头,看着药房这扇亮着灯的窗。
陆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隔着窗,他跟那个人对上了目光。路灯的光只够照亮那人的半边脸——瘦,灰,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是霍万山。
他没带人。一个人,站在半夜的医院门口,像一尊站了二十二年的碑。
陆远手里的玉,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低声说:「……他来了。」
然后转身,朝药房的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