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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

一口 (第1/2页)

药房的门,是陆远自己开的。
  
  开门之前,他先发了一条短信,三个字:他来了。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才拉开插销。
  
  霍万山站在门外,没进来。他先看了看门楣,又看了看门里那排老药柜,看得很慢,像在认一件失散多年的东西。
  
  「这柜子,」他说,「是药王阁的。」
  
  「你认得?」
  
  「药王阁的东西,我认得的,不比你少。」他说完这句,才抬脚进来。
  
  陆远这才看清他。瘦,比城南那次更瘦。衣裳是新换的,料子不差,可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竹竿上。他不咳了——可那脸色,灰得不像活人的颜色。
  
  陆远是干这行的。他一看就知道,这是灯尽油枯的脸。虎狼药吊着,吊出来的清醒,每清醒一刻,都是在拿命换。
  
  「坐。」陆远说。
  
  霍万山没坐。他走到药柜前,隔着玻璃看那些抽屉,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师父在的时候,药王阁的柜,也是这样的。抽屉上不贴标签,抓药全凭手熟。他说,药是记在手上的,不是记在纸上的。」
  
  陆远没接话。
  
  「我来拿药。」霍万山转过身,「你师祖欠我的那口。」
  
  陆远问:「哪一口?」
  
  「麝香。」霍万山说,「二十二年前,我送进药王阁的那一口。你师祖收了货,没给话。这笔账,记了二十二年。」
  
  陆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蹲下身,移开柜底的一块青砖。
  
  砖下面,压着一块铁板。铁板掀开,露出一个陶坛。坛子不大,封着蜡,蜡上落了一层灰——二十二年,没人动过。
  
  陆远把坛子抱出来,放在柜台上。他吹了吹蜡上的灰,揭开一角,一股味道漫出来——很淡,很远,却一下子钻进鼻子里。陈年的麝香,高山的,林子的,松针和雪的味道。
  
  他闭上眼,指尖探进坛口,摸了一点。油润,沉实,指腹上一片温凉。
  
  跟罗账房给他的那点引子,一个味道。同一条山,同一批货,同一个腊月。
  
  「是它。」陆远睁开眼,「你送的那坛。」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药纸,用药匙从坛子里挑了一小撮,包好,封口。然后把坛子放回铁板下面,青砖归位,一块一块压瓷实。
  
  霍万山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说:「你就不怕,我拿的不止这一口?」
  
  「遗笔上写的是,给你一口。」陆远把纸包放在柜台上,「药王阁的账,写到这一笔——清了。」
  
  霍万山没伸手。他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很久。
  
  「你不问问,我拿来干什么?」
  
  「麝香开窍醒神,通十二经络。」陆远说,「它不通肺。你的肺,药王阁治不了。你追的也不是药——你追的,是药王阁欠你的那口气。」
  
  霍万山沉默了。
  
  「这药你拿回去,要佩,做个香囊;要闻,开窍提神。」陆远说,「别内服——一钱,能要人命。」
  
  霍万山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刮过枯枝:「你师祖,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陆远一愣。
  
  「他说,这味药是药王阁的账,不是你的命。」霍万山说,「那时候我不信。我以为,一口药,能换一条命。」
  
  他伸出手,把纸包拿起来,揣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揣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
  
  「账,清了。」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老张头。你进来吧。站门外头,算怎么回事。」
  
  药房的门被推开了。张德厚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裤脚上还沾着青阳镇的泥。
  
  他连夜赶回来的。
  
  「二师兄。」张德厚说,「二十二年了。」
  
  霍万山转过身,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师弟。两个老人,隔着三步远,谁都没再往前。
  
  「师父的话,」张德厚说,「我该当天就带给你。他若来讨,给他一口——这句话,我藏了二十年。」
  
  「你藏的是话?」霍万山问。
  
  「我藏的是怕。」张德厚说,「我怕你拿了这一口,还想要别的。我怕药王阁的门,一开,就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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