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猎兵 (第2/2页)
阿桂低头看。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桂”字,右边那个“圭”写成了“生”,中间还多了一横,墨迹被汗水洇花了,但笔画是认真的,每一笔都用力得纸背面能摸到凸起。阿桂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从坟地伏击之后第一次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有人说要帮他擦铳,另一个人偷偷学会了写他的名字。
傍晚,刘千户把最后一笼竹笼沉进了沅江。他是摸黑沉的,带着十几个人,用渔船拖到浅滩上游,在几块礁石之间的深水区把竹笼推了下去。竹笼入水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扑通声,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白了一下就不见了。他站在船尾,看着竹笼沉底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左岸那棵歪脖子柳树正对面,偏上游二十步。
这是他几天来沉的第十二笼。每一笼的位置都不一样,但都集中在浅滩上游的水道中央。这些竹笼沉在水底,平时看不出来。枯水期它们会露出水面,但现在沅江涨水,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水底一群篾条和石块编成的暗礁,在水流里微微发颤。
回到城门口,刘千户看见戎易正站在城头上。他爬上城头,站在戎易旁边。远处,天色已经暗了,但地平线尽头有一点微光——不是星光,是篝火的映光。不止一处,是一排,散在江北的丘陵地带。
刘千户的手无意识地在弓弦上弹了一下,弦声在夜风里微微一颤,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尖往外溢。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武昌当守军时,每次看到清军篝火,城头上的老兵都会数篝火的数量。数完之后大家就沉默——不是怕,是一种比怕更深的东西。知道对方多少人,也知道自己多少人,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竹笼沉完了。”刘千户说。
“位置都记了?”
“记了。”
戎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细节——刘千户做事越来越不需要他盯了。这个矮壮军官刚跟着他的时候每件事都要问三遍,现在他自己会做判断了。坟地伏击那次他听到铳声就带兵赶来,没有等命令。戎易说“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做判断”的时候,他肩膀从紧绷变平直了。从那天起他做事就不再等着被人叫。
“明天你去渡口。”戎易说,“带五十个人。沙袋堆得再高一点,旗帜多立几面。让对岸的人看得到火把,看得到人在走动。”
“巴彦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比较——渡口看起来防守很严,浅滩看起来是空的。宿将不会选硬骨头啃。他会选浅滩。”
“然后浅滩的竹笼和坟地的铳手等着他。”
“对。”
刘千户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他自己想了很久的问题。“如果他不选浅滩呢?如果他不按咱们想的来呢?”
戎易转过头看着他。刘千户以为他会给一个战术上的备选方案——如果巴彦选渡口就怎么打,如果巴彦绕道就怎么办。但戎易说的是:“打仗不是下棋。下棋你能看到对方的每一步,打仗你看不到。你只能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
刘千户没再问了。这话他从戎易嘴里听过不止一次——等敌人犯错。起初他觉得这太被动了。后来他慢慢明白了,戎易说的“等”不是干等。是把浅滩堵上,把铳手藏好,把渡口的疑阵摆好,把猎兵放在城头——这些全做完了,剩下的才是等。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把自己能做的事全做完之后,留给敌人的时间。
当晚,戎易把所有人叫到了粮仓前。溃兵、守军、民夫、妇人——凡是能为守城出力的人,都来了。火把插在仓门口,火光照着几百张脸。有些脸还很年轻,比如阿桂;有些脸已经老了,比如何守成;有些脸上带着伤,比如那个在坟地伏击中被火药迸了眼角的老兵,眼角还结着痂,火把光下看上去像是又渗出了血丝,但那是痂本身在光亮下反光。
戎易没有长篇大论。他站到仓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杨秀娘替他写的。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明天清军渡江。巴彦部约一千五百人,是本城守军的三倍。”他停了片刻,让这个数字沉下去。火把在夜风里噼啪响了一声,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但我们不跟他们比人多。我们跟他们比谁更想活。你们有家在辰州。有爹娘在辰州。有儿女在辰州。清军没有。他们是奉命来的。我们是命在这里。”
他把纸折起来,放回怀里。下面那句话是杨秀娘没写的,他自己加出来的。
“明天,在城头的人,不许后退一步。你们退一步,身后就是南街、北街、粮仓、水井——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还有帮你们熬姜汤、编竹笼、记粮账的人,都在后退的那一步里。”
没人鼓掌,没人叫好。但也没人说话。戎易看着这些人的脸,知道自己不是在跟八百个兵说话。他是在跟八百个有家的人说话。他心里清楚,明天之后,有些人不会再回来。但他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能做的,就是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散了之后,阿桂在城头上又擦了一遍甲一。铳管已经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但他还是用细布条又捅了一遍。他坐在垛口下面,背靠着城砖,把鹿皮裹好的铅弹一颗一颗拿出来数。城砖被雨水浸过之后总是泛潮,靠久了后背上那股凉意就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他没有挪开——靠久了习惯了,城砖是死的,人是活的,死人捂不热,活人捂得热。
数完之后他愣了一下——二十颗,没错。他刚才已经数过了,又数了一遍。明天打的是活人。他想起何守成说,线膛铳后坐力大,越瞄手越抖。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全是汗。他以前在坟地打第一铳的时候手也在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打不准,旁边的人都看着他。铳响了,铅弹打在柳树上了。树是死的,活人是活的。但何伯说得对——打中人就行,不用正中。
他把铅弹一颗一颗放回皮袋里,拉紧系绳,站起来往城下看了一眼。对岸清军的篝火还在烧,比昨晚更密了。他对着篝火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阿桂哥?”背后有人叫他。是杨秀娘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城头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块鹿皮。
“你怎么上来了?”
“娘在记账,我偷偷上来的。”他把纸塞给阿桂。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明天阿桂哥打鞑子”,鞑字笔画太多写错了,用黑墨涂了个圈,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还是错的。阿桂看着那个被涂黑的墨圈,把纸叠好放进怀里,和那包铅弹一起。然后他蹲下来,把鹿皮裹好的一颗铅弹放在男孩手心里。“这个给你。明天打完仗,你帮我把弹壳捡回来。一颗弹壳找何伯换一颗铅弹。”
男孩握紧铅弹,使劲点了点头,跑下了城头。阿桂站起来,重新趴回垛口上,把甲一的铳管对准对岸的篝火。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只是搭着。
明天天亮以后,这扳机要扣很多次。今晚,他只是先把手指放在该放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