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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浅滩

第六章 浅滩 (第1/2页)

清军渡河的时候,天刚亮。
  
  阿桂趴在城头垛口后面,甲一的铳管从垛口缝隙伸出去。早晨的江风从沅江上刮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一缕一缕地飘。铳管上凝了一层薄露,他用袖子擦干,擦完之后又凝了一层。他的右肩还在隐隐发酸——昨天试铳时被后坐力撞的那个位置,睡了一夜没缓过来,反而更僵了。他把铳托换到肩窝里侧,换了个角度,酸胀感稍轻了些,但仍在。
  
  何守成蹲在他旁边,没看他,看的是他握铳托的那只手。“手别太僵。后坐力打过来的时候,手僵反而更疼。把铳托顶实了,让肩膀吃劲,别用手指硬撑。手指只管扣扳机。”
  
  阿桂把铳托往肩窝里又顶了顶。何守成看着,没再说话。
  
  对岸的清军开始列队了。戎易站在城头,透过单筒望远镜看着清军的动向。望远镜是何守成从旧军械堆里翻出来的,镜片磨花了,边缘成像模糊,只能看个大概。但他还是看清了——清军分了两队,一队往渡口方向移动,另一队在浅滩方向集结。巴彦骑在那匹青骢马上,站在土坡上,手里举着一支铜管望远镜。
  
  戎易在等。等巴彦放下望远镜的那一刻。
  
  昨天夜里他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了。竹笼沉在浅滩上游的深水里,铳手分两处埋伏——一队在城头,一队在坟地。渡口堆了沙袋,多立了旗帜。刘千户带着弓箭手在渡口等着,杨秀娘在耳房里把最后一批金疮药用油纸包好。油纸是从周怀义家里找来的——他以前买茶叶攒的,一直没舍得扔。昨夜他把油纸送到耳房门口,杨秀娘接过之后清点了数量,在账册上记了一笔。这些他全做完了。剩下的,不是他能使上劲的了。
  
  巴彦的望远镜在浅滩方向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了望远镜,右手往前一挥。
  
  清军开始渡河了。
  
  不是竹筏,是涉水。浅滩上黑压压一片,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涉水的声音哗哗地响,混着靴子踩在鹅卵石上的咔嚓声和水花溅起的拍打声。最前面那排盾牌手走到河中央时,水只没到膝盖,他们走得很快,盾牌上的水珠在初升的太阳下反着光。
  
  然后第一排盾牌手突然停住了。
  
  最前面的几个人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有人低头去看水面,但水太浑,看不清底。竹笼沉在水下,刚好卡在膝盖的位置——人撞上去不会倒,但会慢下来。盾牌手互相推搡,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猎兵。”戎易的声音不大,但在城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桂的铳口已经对准了浅滩。他没有瞄最前面那个盾牌手——戎易说过,猎兵不打小兵,打军官和传令兵。他在找。浅滩上清军的阵型在竹笼阵里乱成一团,有个人在水里挥舞着刀在大声喊叫,用满语在喊,刀尖指着城头方向,身边跟着一个扛旗的兵。
  
  他把铳口对准了那个军官。距离大约一百二十步,偏左。他把铳口往右调了半指。铳托在肩窝里硌得生疼,但他没换姿势——怕换了之后瞄不准。何守成在他旁边蹲着,手里攥着那块破布,但没有擦铜片。老头在看着他的手指。
  
  “趁手还没抖的时候放。”
  
  阿桂扣动扳机。铳声在城头炸开,后坐力撞在右肩上,酸胀的位置被狠狠推了一下。白烟散开,那个清军军官仰面倒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是红色的。马刀脱手落在浅滩的鹅卵石上,刀柄竖在水面上微微发颤。
  
  阿桂没有欢呼。他已经开始装第二发弹了。装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肌肉紧绷了太久。他把鹿皮裹在铅弹外面,通条捅进去,七下,不多不少。何守成在旁边数着,没出声。
  
  “打中了。”何守成说。不是夸奖,是陈述,像在说“铳管擦干净了”一样。
  
  城头其他猎兵的铳也响了。甲二号和甲三号同时开火,一个打中了扛旗的兵,另一个打中了浅滩上正在试图绕过竹笼的盾牌手。清军的涉水速度骤然慢下来。盾牌手蹲在水里不敢动,长枪手被压得抬不起头,有人想往后退,被后面的军官用刀背逼了回来。
  
  巴彦在土坡上放下了望远镜。戎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到巴彦的手在望远镜铜管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清军开始变阵。不是撤退——是调整方向。浅滩正面被竹笼挡住,清军开始往浅滩两侧散开,试图绕过竹笼从更宽的水面渡河。盾牌手分成两队,一队往上游走,一队往下游走。巴彦在土坡上没有动,只是用望远镜跟着清军的移动方向转动镜筒。
  
  “他想分散开,让我们两线作战。”何守成说,“正面火力压不住两边。渡口那边刘千户的弓箭手射程不够覆盖整个水面,坟地的铳手二队也打不到最远端的涉水点。”
  
  戎易把望远镜递给何守成。“不让猎兵换目标。继续打浅滩正面的军官。巴彦把盾牌手分开,军官的指挥位置就暴露了。正面阵型散了,两翼再快也没用——没有军官在前面领着,两翼的兵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命令传下去。猎兵的铳声继续在城头响起,一枪接一枪,间隔比平时更长——线膛铳装弹慢,但每发都瞄准了才放。浅滩正面的清军军官接二连三地倒下,盾牌手失去了指挥,散在竹笼阵里各自为战。两翼的盾牌手虽然在往浅滩两端移动,但速度极慢——竹笼比想象中更密,人被绊住的不是腿,是整个身体的平衡感。盾牌在水里沾了水之后更重,一只手根本举不住,有个盾牌手把盾牌扔在水里想加快速度,被城头的滑膛铳一枪打在盾牌旁的水面上,吓得又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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