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同一片天空 (第2/2页)
没有烟花。村里没有烟花。
但在他抬头看星的某一刻——非常短暂的一瞬——他的余光注意到天空的东南方向有一条很淡、很淡的暖色。像是一抹被什么东西照亮了的云——但今天晚上没有云。他低下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正南方——省城的方向。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天空中留下一种颜色,一闪就不见了。
他没有多看。低下头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石头的温度已经和他的体温差不多了——坐了这么久,凉的石头被焐热了一些,但不明显。他站起来。树干上那个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尽了——光灭了,树根周围的那一小片暖红色消失了。王威在完全的黑暗里拍了一下裤子上沾的灰——其实没有灰,石头表面是干净的——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很短。他低头看了一下——地面上的月光在他的影子的边缘画了一道亮边。他没有回头,拐进了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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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千禧年夜比县城和村子里都亮。
海龙从修理厂走回出租屋的时候,省城的主干道两边的路灯全部亮着——比平时亮——每一根灯杆上都挂了一面那种彩色的旗子或横幅,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字,风把它们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路上的人比平时多——不是赶路的那种多,是慢慢走着的那种多。有人穿着平时不穿的衣服,有人在路边放那种拿在手里的烟花棒,滋滋地喷着金色的火星,在冬夜的空气里烧完了以后变成一根发黑的细铁丝,被扔在地上。
海龙走在这些人中间。他没有穿什么特别的衣服——还是那件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领子立起来挡风。他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拎着那把扳手——从修理厂带回来的,今天最后修了一辆车,收工的时候忘了放回工具箱里,就顺手带回来了。
这把扳手不是他的。是厂里的——手柄上贴着一条白色胶布,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个“3“,代表三号扳手。他应该把它留在厂里的工具箱里——但今天忘了,而且他已经走到了半路了,不想再折回去。他把它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也不慢。
出租屋在一条巷子的尽头,穿过主路拐进去以后,路灯一下子暗了一半——不是坏了,是一条街之隔的老城区和新城区的照明标准不一样。巷子里没有挂横幅也没有挂彩旗。有几家的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没有拉,能看到电视机的光在一闪一闪地变换着颜色。有人在看晚会——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是那种现场直播特有的、带着观众掌声和笑声的混音。
海龙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他知道灯的开关在进门左手边,手伸过去就能摸到——但他没有开。房间里的轮廓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床在左边,工具箱在墙角,桌子靠窗,椅子在桌子和床之间。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把扳手放在桌面上——金属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短的响。海龙在黑暗里坐着,没有动。窗帘没有拉,窗户是关着的,外面巷子里那盏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不够照亮整张桌子,但照着扳手的前半段,从手柄到头部,手柄是黑的(胶布缠着的那一段),头部是银色的(钢的本色),在路灯的光线下,钢的表面反射出一种偏冷的、克制的光泽。
他伸手把扳手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下——钢的、凉的、重的。然后用搭在桌角的抹布——不是专用的擦布,是他之前从厂里带回来的一小块棉纱——包住扳手的头部,从头部到手柄,来回擦了一遍。扳手上的机油被擦掉了,棉纱布上留下了一道灰黑色的油痕。他把棉纱翻了一面,又擦了一遍——这次没有擦出东西了。扳手是干净的。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柄朝左,头部朝右。然后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他拉开了桌子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他的工具箱——不是大的那个,是一个小的,修理厂日常用的那种帆布工具包。他把工具包的拉链拉开,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铁盒在最里面。他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没有打开。
他把手放在铁盒的盖子上——铁是凉的。他的手指在盖子边缘停了一下——指尖碰到盖子和盒身之间的那道细缝。他没有掀开。他把它从工具箱上面拿下来以后,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和那把扳手并排放在一起——铁盒在左,扳手在右。然后关上抽屉。
他在椅子上坐着。窗外的小巷子里有一个小孩拿了一根烟花棒跑过去——滋——滋——的声音,和一阵细碎的、像金属丝在空气中燃烧的声音。然后跑远了,声音也跟着远了。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看表。他知道快到零点了——不是听到的,是周围安静下来的方式告诉他的。在零点之前的那几分钟里,巷子里所有走动的声音都停了——像是整条巷子都在屏住呼吸。
然后——第一声烟花。
不是二踢脚。是大型的、升到很高以后炸开的那种礼花。声音从省城的市中心方向传过来——隔着好几公里的距离,但声音在夜里传得远,它到达海龙的窗户的时候没有减弱多少——咻——然后啪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像雨点落在很远的地方的声响。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海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黑暗中他看不到烟花——窗户朝着巷子,不是市中心的方向——但他能听到。他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到近、从疏到密,然后在某一个时刻达到了最高的密度——每分钟有几十声,像是有人把所有烟花同时点燃了一样——然后慢慢地从密变疏,从响变轻,从近变远。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
最后一声响过以后,安静持续了很久。然后巷子里又有人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有人笑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海龙在黑暗里站起来——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焦糊的气味——烟花燃烧后散落在空气中的硫磺味——淡淡的,在城市的上空漂浮着。他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和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凌晨他吸进肺里的那一口不是同一口了。它包含了一些别的东西——焦的、烧过的、和整个省城同时吐出来的气息。
他关上窗户。走回到桌前。在黑暗里他摸到了那把扳手——铁的,凉了——然后他伸出手把抽屉拉开,把扳手放进了工具箱的最上层。那把扳手压在一张名片上面——振兴汽修连锁·张经理。他没有把名片抽出来看。他把工具箱的拉链拉上了。然后他站在窗前没有再动。窗外已经安静下来了——烟花放完了,深夜重新覆盖了这座城市。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连路灯的光都从暖色变成了偏白的——灯换了,还是他的眼睛适应了——他不知道。他站着,没有去拉窗帘。明天是二〇〇一年一月一日。天亮以后他还要去修理厂。工具箱是拉好了的。
村口的老槐树在烟花全部落尽以后重新被黑暗和安静覆盖了。那根电线杆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很久了——蜡烛烧尽了也没有人换——红纸在夜风里微微响着,像一面极小的旗。老槐树的枝条在那个温度里一动不动——风停了。
树根周围的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雪,是霜。月光照在霜面上,反射出一种白的、脆的光泽。树根上那三道刻痕——被月光照亮的那一面是浅的,在阴影里的那一面是深的。三道线——七岁那年刻的——在二〇〇〇年的最后一个夜里,没有人在它们旁边。它们在冬天的空气里继续存在着,树皮每年长厚一点,刻痕每年变浅一点——但还没有消失。根在冻土下面——什么也看不见。根不要求被看见。它在冻土下面安静地等着。等着天亮,等着春天,等着那三个少年长成中年男人、再从中年男人变成头发花白的人之后——回到这里。回到同一棵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