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同一片天空 (第1/2页)
建国是在晚上七点多听到第一声烟花的。
不是那种大型的礼花——是小孩在巷子里放的“二踢脚“,隔了好几条街传过来,声音被冬天的空气压缩过,到他在办公室的窗前时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干燥的闷响——砰。然后过了几秒,又一声——砰。
他正在锁抽屉。转制以后的办公室和以前那间不一样了——桌子小了半号,椅子不是木头的了,换成了钢管的。但他在桌上放的还是那只搪瓷缸——从粮食局带过来的,缸底有一层褐色的茶渍,怎么洗都洗不掉了。他把抽屉锁好,站起来,把那缸子拿起来把里面剩的一点水倒进窗台上的文竹盆里。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和一年前他第一次给文竹浇水时一样——嘶嘶的,像是泥土在呼吸。
他把缸子放回桌上,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商务局在县政府的二楼,下班以后整栋楼都是空的——窗户关着,日光灯管全灭了,只有楼梯口的应急灯亮着,发出一种偏绿的、微弱的白光。建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了十几米,拐弯,下楼梯。声控灯亮了一层的,灭了一层的——他走过去以后那些灯又陆续灭了,像是有一排看不见的门在他身后依次关上。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小张,还没走?“
“走了。“
“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
建国推开门走出去。冷空气扑面而来——和一年前一样的冷,一样的干燥,一样的带着县城老街煤炉子的气味。他站在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手插进口袋里。右边口袋里有今天刚发的工资条——他下午领到以后没有打开看,直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面碰到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纸的质感,硬的白纸,折角是整齐的。他没有把它掏出来看。
他在县政府门口站了一会儿。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少——快到元旦了,大部分单位下午就放了假。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冬天的薄雾里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又有一声闷响——还是二踢脚,比刚才那个近一些。
他没有往那个方向走。他往宿舍的方向走——走的是每天走的那条路。路过粮——粮食局的大门,他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大门关了一半,传达室的窗户黑着——老李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在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宿舍的门今天下午他走之前没有锁——锁是坏的,锁舌卡不住了,只能用一把改锥别住才能锁上,一般他出门的时候别上,回来的时候拔下来。今天下午他忘了别。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被子叠了,桌上的台灯关着,那本《新华字典》放在台灯旁边。窗台上那盆文竹在下午到傍晚这段时间里没有被人动过,叶子朝南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在追那一点冬天的光。
他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县城的天空——不是纯粹的黑色——是一种偏灰的暗色。没有月亮。从这个窗户看不到县城的主要街道,看得到的是后院、那棵槐树、和围墙外面一小段巷子。有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过去——手里攥着一根红颜色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然后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建国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涌进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不是二踢脚了,是真正的烟花。在后院的围墙外面,隔了好几条巷子的方向,有什么人在放一种升到空中然后炸开的那种礼花。他看不见——窗户朝向不对,那堵围墙挡着——但他听得见。
咻——升上去的声音。然后啪——炸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那是炸开后的碎屑落回地面时发出的声响。每一种声音他都听得见。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右手指尖碰到了那张工资条。他把工资条掏了出来——不是要看数字,是想确认今天确实发了。纸条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一点温——从口袋里拿出来以后在冬天的空气里迅速变凉。他展开来看了一眼——数字在下午已经看过了。他没有再看第二遍,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
窗外又是一声烟花。和刚才那一声隔了大概二十秒——升空,炸开,碎屑落下。
建国站在窗前没有动。他没有在看什么——窗户外面是后院、槐树、围墙和一段漆黑的巷子,没有什么可看的。他站在那里,听着烟花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些近,有些远,有些在升空的尾音里带着一种咻咻的尖啸,有些直接是砰的一声闷响。他分辨不出它们之间的区别——他只是听着。
脚下的地面是凉的——透过鞋底能感觉到水泥地面在冬天里聚了一整天的冷。他没有挪动位置。
等到烟花声渐渐稀了——也许是放完了,也许是到了该停的时候了——他才从窗前转身。他没有拉窗帘,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桌上那本《新华字典》的封面上映着一小片从窗外透进来的光。他没有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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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是天黑以后才从养殖场走回家的。
他走的是村路——从养殖场到村口那段土路,白天走惯了不觉得长,晚上走的时候才发现路边没有路灯,全靠着各家各户窗户里漏出来的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面。但今天晚上的窗户比平时亮——有很多家挂了灯笼,门口贴了对联,有人在院子里的树上缠了彩色的小灯泡——不是过年,是元旦。农村不怎么过元旦——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千禧年。
王威走到村口的时候慢了下来。
老槐树在村口站着。冬天的枝条在夜空下面像一幅黑色的线描画——没有叶子,没有遮拦,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是从树干出发向外发散,越分越细,越分越远。有一个家养的灯笼挂在离老槐树不远的一根电线杆上——红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根小蜡烛,光从红纸里透出来,把树根周围的一小块地面染成了暖红色。树根旁边那块石头——被光染了半边,另外半边是暗的。
王威在石头前面站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坐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石头的表面上摸了一下——石头是凉的,但不是冰手的那种凉,是冬天在外面放了一整天以后的那种均温。他把手掌贴在石头上停了几秒——感觉到石头的温度和皮肤的温度之间在发生一种缓慢的交换——然后他坐了下来。
他坐下以后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的方向,刚好是养殖场的方向。他没有刻意选这个角度——坐下来的时候自然就是这个朝向。远处的养殖场的灯还亮着——料棚门口那盏瓦数灯的光在冬夜的空气里形成了一个淡黄色的、边缘模糊的光团。光团太小了,亮度太低了,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是养殖场。那个方向他看了两年多了。
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有一张纸——不是账本那页,是他下午算完年度总账以后随手撕下来、折进口袋里的那张废纸。上面是几个数字,他算完以后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再看。他把那张纸在口袋里折了两下,没有掏出来。
养殖场第一年的总账——小亏。比粮食加工的最后一年好。明年应该能平。他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和下午算的一模一样。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村路上有人经过——是隔壁院的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箱饮料。经过老槐树的时候那人放慢了速度,看了王威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王威也点了点头。那人加快了速度推着车过去了。车链条在链盒里响了几声——和十年前一样的声音——拐进巷子里以后声音被墙挡住了。
王威坐在石头上。灯笼里的蜡烛烧短了一截——光弱了一些,红纸的下沿被烧出了一个边缘发黑的洞。他没有注意到。他坐了一会儿以后抬头看天。冬天的夜空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是极其清澈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米。银河看不到,被村口的树挡着——但头顶上那一片全是星。他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有一点酸了也没有低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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