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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铅笔头与玉米棒

第7章 铅笔头与玉米棒 (第2/2页)

老师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拿石板盖住了铁皮汽车。老师走过去了。他又把石板挪开。
  
  那天放学以后他没跟建国和王威一起走。他一个人拐到了村口,在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站了一小会儿。修车的老赵蹲在地上卸链条,卸完了往柴油里泡。海龙在旁边蹲下来。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链条泡在柴油里,油黑得发亮。
  
  1983年春天,建国的铅笔筒里攒了四个铅笔头。
  
  一个是他自己的,剩下三个是前后左右的同学扔了又被他捡起来的。有一个只剩指甲盖长,用手指头掐都掐不住了,他还在写。他在旧报纸边上写了一个句子——“春天来了“,然后把铅笔头搁在桌上,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觉得黑板上的字有时候是虚的——老师写的生字,他坐第一排也看不清楚,要把眼睛使劲眯一下才行。眯完能看清一会儿,过一会儿又虚了。
  
  他把眼睛闭了两秒,睁开,又往黑板上看。字清楚了。
  
  期末考试那天他穿着他娘过年给他缝的褂子——袖口长了一截,他娘说留一截明年还能穿。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把卷子翻了两次,正反都确认了一遍——他怕漏题。然后他从文具盒里挑了一支最长的铅笔——三寸,是他从所有的铅笔头里挑出来的。他削铅笔之前先比了一下卷子上的空,每一行有多宽,然后照着宽度削。笔尖不尖不圆,写出来的字有骨头有肉。
  
  卷子做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下。这道题他没见过——课本上没有,老师也没讲过。他把题目念了三遍。然后他在手心里戳了一下笔尖——不疼,但凉了一下——他翻到前面把一道不太确定的题检查了一遍,又翻回来看最后那道。他写了两个字,划掉。又写了一行。铅笔在卷子上停了两次,最后还是写完了。
  
  交卷的时候他把卷子搁在讲台上。老师往下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建国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老师翻卷子的声音。
  
  成绩出来那天老师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他的时候老师停了一下——不是看名单,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名——张建国。语文九十六,数学九十八。“
  
  教室里有几个孩子回头看他。建国坐在第一排,后面的人只能看到他的后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石板。石板上什么也没写。他的手指头在石板边上划了两下——石板边有点毛,他把那一点毛刺按回去了。嘴唇抿住了,抿了两秒。
  
  “张建国这个学期——“老师还在说。建国没听全,他听见了“进步“和“认真“和“全班“。这些词他有些懂有些不完全懂,但他知道自己考了第一名。
  
  他把卷子放进布包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把书包带子勒紧,低着头走出教室。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他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没松。他蹲了三四秒,站起来继续走。
  
  王威考了倒数第三。他把卷子卷成一个筒塞进书包。筒太粗,把书包撑出一个角。他走出教室的时候用手在书包上拍了一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旁边没人接话。
  
  海龙考了第十七名。全班三十八个人。他把卷子折了两折放进书包——折的地方有一条长线,刚好盖住了分数。他摸了一下背包底下的铁皮汽车,摸了两个轮子。
  
  考完试那天三个孩子不约而同走到了老槐树底下。
  
  树上的叶子刚出全,嫩得透光。树下还是那块地方,只是三个人有一阵子没一起来了。建国先到,然后是海龙——他从书包里掏出铁皮汽车搁在树根上。王威最后来,手里捏着两块玉米饼。
  
  “家里蒸的。“王威递了一块给建国。建国掰了一半,把另一半还给王威。王威望了一眼海龙。海龙摇了摇头。
  
  建国从书包里掏出课本。课本翻到第二十八页——这个学期教到的最后一页,页脚折了一个新的角。“这学期教了这么多。“他把课本放在树根上。
  
  王威没看课本。他咬了一口玉米饼,嚼了两下。“你考第一。我倒数第三。“
  
  “你缺了七天课。“
  
  “嗯。“王威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七天,够老师讲完两个单元了。“
  
  海龙把铁皮汽车放在树根上推了一下。轮子转了三圈,比去年多了一圈——他在老赵那里偷学了一手,往轮轴里加了一点缝纫机油。车走直了。
  
  “我考了第十七。“海龙说。“不上不下。“
  
  建国把课本翻开,从课本里拿出一支铅笔——新的,三寸半,笔杆上还带着木头的毛边。“这支给你。“
  
  他把铅笔放在王威手边。
  
  王威看了一眼铅笔。铅笔是新的。不是捡的,不是铅笔头套竹管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攒下来的。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笔杆是淡黄色的,六角形,笔芯正中的。他把铅笔放回树根上。
  
  “给了我也没用。“王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又不是读书的料。“
  
  建国看着那支铅笔。铅笔搁在树根上,风把笔杆上的一点木屑吹掉了。他伸手把铅笔捡起来,放回课本里。
  
  海龙把铁皮汽车翻过来,用手指头按了一下底盘上的那颗螺丝——还在,拧得紧紧的。他把小汽车放在背包里。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王威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回去了,明天还要下地。“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着建国手里的课本。“那个——二十八页。啥意思。“
  
  “就是学了二十八页。“
  
  “二十八页。“王威念了一遍。他转过身走了。
  
  远处玉米地刚翻过一茬土,还没撒种子。日头已经把地面晒干了。老槐树上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沙沙响了三四声。
  
  建国把那支新铅笔又放回布包里。他把布包折了两折,压在书包最底下。书包角上鼓起一小块——上次是铅笔头,这次是一支没人要的新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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