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玉寄平安,一树识萧郎 (第2/2页)
这是都水监丞的随身官佩,他上任那天起便佩在腰间,从未离身。
“我以此佩为证。此后立身端正,守心守礼,不负家国,不负卿。”
韦珪双手接过墨玉衡珩。
她的手指比寻常女子长了一截,骨节分明,指尖薄薄的茧痕被玉面的凉意一激,微微缩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
她将这枚墨玉收入袖中,低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风过廊下,桐叶沙沙,远处经堂里传来僧侣低沉的诵经声,混着中秋桂香,在廊下久久不散。
藏经阁西侧,月洞门后。
郑观音站在一棵老桂树的落影里。
今日随族人到白马寺礼佛,她本不欲久留,行至此处正欲绕道,无意间透过桂树疏影看见了廊下两个人。
她认出了那个女子——京兆韦氏嫡女,韦珪,身量极高,站在任何人面前都无法忽视。
而她身边站着一个男子——萧瑾。
她从没见过他本人,但关于他的事她听了太多——
洛水画舫上以一首诗打脸满船世家子弟,韦府轩中当众驳倒李珉,都水监上任两月把郑家六大渡口逼得合规整改,一份军粮运力报告驳回了李子雄的改道动议。
她看过他的策论,看过他的漕运新制细则,看过他被弹劾的折子和民间流传的“断财萧郎”的名号。
在所有这些文字里,他是一个手段凌厉、不近人情的少年酷吏。
可此刻站在廊下的这个人,眉目沉静,言语温柔。
他对韦珪说话时微微仰着脸——韦珪比他高出整整一截,他站在她面前像一棵青松站在一株白杨旁边,但他神色从容,没有半分不自在。
他接过玉佩时双手捧得极稳,系佩的动作利落而珍重。
他赠她墨玉时说“不负家国,不负卿”,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没有半分狂悖酷吏之态。
郑观音站在树影里,忽然想起那天族叔在父亲面前骂萧瑾的话——城府极深,假公济私,咬着郑家不放。
她又想起自己那天在屏风后对萧瑾的评价:手段极硬,目的极正,分寸极准。
但那时她只看到了他的手。
此刻隔着桂树疏影,她第一次看到了他的人。
满身骂名压身,私下依旧守礼温柔。
布局深远,心性隐忍,能扛世人之谤,能守本心之正。
她忽然觉得洛阳满堂权贵里,真正值得她认真下一盘棋的,只有他一个。
她没有现身,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桂树的影子重新将她整个人藏了进去。
转过身穿过月洞门,素纱衣角被秋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韦尼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跑到韦珪身边,拉了拉韦珪的袖子:“阿姊,该回去了。”
韦珪将墨玉衡珩收入袖中,向萧瑾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郎君留步。寺中人多,不宜远送。”
“我目送你出甬道。”
韦珪垂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牵起韦尼子的手转身往经堂侧门走去。
刚迈出两步,韦尼子忽然回过头,冲萧瑾喊了一句:“萧四郎,你下回送茶饮的时候,能不能多带一杯?上回两杯不够喝,阿姊喝得慢,我喝得快,我喝完我的,又不能抢阿姊的——”
“尼子。”韦珪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就是问一下嘛!”韦尼子理直气壮地补完最后一句,“三杯!带三杯!我两杯阿姊一杯——不对,阿姊两杯我一杯——哎呀反正带三杯就对了!”
她的声音在甬道梧桐树影里渐渐远去。
萧瑾站在廊下,直到那扇门合上,才转过身往山门走去。
经过放生池时,一片梧桐叶落在池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隔衣按了按腰间的暖玉平安佩。
玉面温热,已经不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