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洛水铺金逢碧袂 (第1/2页)

他朝宇文恺匆匆一拱手，转身快步朝渡口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孙瘸子压低了但还是没压住的笑声，和宇文恺意味深长的一声咳嗽。
　　
　　渡口上，午后的阳光正洒在洛水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一匹流动的金色绸缎。各色船只往来穿梭，挑夫们扛着货物在栈桥上来回奔走，卖菱角和小鱼干的小贩蹲在岸边的石阶上叫卖，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味、烤鱼的焦香和新茶摊上飘来的茶香。就在这片嘈杂而热烈的烟火气里，一艘青帷客船正缓缓靠岸。
　　
　　船工抛出缆绳套在岸边的石柱上，船身微微一震，停稳了。船舱的帘子掀开，先是两个青衣丫鬟各捧着一只越窑青瓷香炉走了下来，然后是顾嬷嬷，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船舷，站稳之后转身朝船舱里伸出了手。
　　
　　韦珪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窄袖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纱衫，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垂下一枚温润的青玉佩。长发没有挽髻，用一根浅碧色的丝带松松地系在脑后，只在鬓边簪了一小枝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花瓣上还带着潼关山道上的露水。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站在那片嘈杂混乱的渡口上，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剪影。
　　
　　她站在船舷边，目光越过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她看见了正从河堤上大步走来的萧瑾。
　　
　　两个人隔着半条栈桥的距离对望了一眼。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一瞬——挑夫的吆喝、船工的号子、小贩的叫卖，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只剩下洛水在栈桥下哗哗地流着，和两颗心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萧瑾走到栈桥边，停下了脚步。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脚上的靴子沾着干涸的泥浆，脸上的伤口结了一道细长的痂，嘴唇因为连日的风吹日晒有些干裂。他不是她离开时那个穿着月白圆领袍、在洛水边拈着柳条吟诗的翩翩公子了，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河工——一个在泥水里趟过、在暴雨里守过堤、在绝境中咬着牙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河工。
　　
　　韦珪走下栈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打量着他的脸，目光在那道结痂的伤口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移到他干裂的嘴唇上，最后落在他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上。
　　
　　“我走的时候不是让你多加衣裳吗？”她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责怪，但声音里的关切掩都掩不住，“你看看你，脸上多了道疤，嘴唇都干裂了。顾嬷嬷，把车上那盒雪蛤膏拿来。”
　　
　　顾嬷嬷在后面笑盈盈地应了一声，转身去翻行李。萧瑾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韦珪——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她鬓边那朵带着潼关山露的白花，看着她被午后阳光镀上金边的轮廓。三天前他在信里写“长安春寒，多加衣裳”，今天她就站在他面前，也让他多加衣裳。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潼关到洛阳的三百里路，而是一张薄薄的信笺，写的人和读的人都在同一句话里放了同样的心思。
　　
　　“你不是回长安了吗？”萧瑾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怎么又回来了？”
　　
　　“走到潼关，收到一封信，”韦珪说，目光没有躲避，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信尾那句写得太丑了，我觉得有必要当面来问问他——‘长安春寒，多加衣裳’，堂堂萧六郎，在洛水之会上出口成章的人，怎么写出来的关心话这么笨拙？”
　　
　　萧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个笑容从他干裂的嘴角绽开，牵动了脸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口，微微刺痛，但他毫不在意。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在洛水之会上吟诗时完全不同——那时候的他潇洒、从容、带着几分少年得意的锋芒；现在的他疲惫、粗糙、脸上还带着伤，但他笑得很真实，像是一个在淤泥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天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树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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