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只有石片? (第2/2页)
玄都也看见了他们。
他放下粥碗,朝山脚望了一眼,又看向孔宣:“你认得?”
孔宣摇头。
可他感觉到了。
那三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气息。
与初留下的那盏灯相似,又不相同。
更沉,更旧。
像是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水,分了两条河道,各自淌了漫长的岁月,如今又汇到了同一片低处。
他放下粥碗,起身朝山脚走去。
玄都跟在他身后。
山腰的石阶被晨露浸得微湿,踩上去凉意透过鞋底,渗入脚心。
走到一半时,山脚那三人中的为首者抬起了头。
隔着数十级石阶,他的目光与孔宣对上了。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瞳色浅褐。
像两块被河床磨了多年的石头。
他看着孔宣,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
孔宣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停在溪边。
溪水在两人之间流淌,水声淙淙。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那红衣人说。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像石头砸在地上。
“不是那位种树的,是更早的。’’
‘’她走之前,把一缕气息留在了那扇门里。”
孔宣没有否认:“我走过那扇门。”
红衣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
他低头,从腰间解下那根草绳,托在手中。
草绳已经干枯发脆,边缘散开,像一根被用了太久、随时会断的绳。
“这根绳,是她系在我手腕上的。”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这根绳会指引我找到那个替她走完路的人。”
“它一直没动过。直到昨夜。”
他抬起眼:“昨夜它动了。”
“往昆仑的方向,指了一夜。”
孔宣的目光落在那根草绳上。
绳头微微翘起,像一根被风吹歪的针,指向他脚下的方向。
“你找到我了。”孔宣说。
红衣人将草绳重新系回腰间:“找到了。’’
‘’可我不确定该做什么。”
“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找到你之后要做什么。”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孔宣没有急着回答。
他在溪边蹲下,伸手探入溪水。
水凉,流过指缝时带着细沙的粗粝感。
他掬了一捧水,没有喝,只是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去,重新汇入溪流。
然后他站起身:“你要做的事,我替你做了。”
红衣人微微一怔:“什么?”
“她在树下留了一卷布帛,布帛上写了她走过的路。”
“我读完了,已经替她把那卷布帛放回了原处。”
红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垂下眼,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她走的时候,说会回来。’’
‘’我等了她很久,久到我忘了她的模样。”
“那卷布帛上,写了什么?”
孔宣想了想:“写了她在门后看到的东西。”
“一棵树,和一扇门。”
“她说,门后的天地没有名字。”
红衣人的手微微收紧,像要攥住什么。
“她等的那个人,不是我。”
“她等的是那扇门。”
他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掌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蹲下身,将手探入溪水中,像在找什么东西。
水从指缝间流过,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犹豫。
最后,他的手停了下来。
掌心托着一枚卵石,灰白色,被水流磨得极光滑。
他举起来,放在晨光下看了看,然后将它放回水中。
卵石沉入溪底,在沙面上停稳,像一只终于落定的锚。
他站起身,朝孔宣拱了拱手:“路我走完了,剩下的路,你走。”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
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脚步被水声和晨光吞没,越走越远,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孔宣在溪边站了一会儿。
他弯腰,从溪底拾起那枚卵石,擦干上面的水迹,然后放回原处。
石子静静地卧在沙面上,边缘的白光正在缓缓消散。
“玄都。”他开口,“你感觉到了吗?”
玄都站在他身侧,没有答话,可他的目光已经落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条溪流的下游,正有一股极细的气息缓缓地流,像一缕沉在水底的烟。
孔宣回到山腰时,三只小鸟从衣襟中依次探出头来,灰蓝色的瞳仁和金色交叠在一起。
他坐在石桌前,取出那枚石片,再次托在掌心。
石片上的字迹在日光下隐约泛着一层薄光。
那笔画,与她在布帛上留下的字迹如出一辙。
他将石片放在石桌上。
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从山脚的方向升起,穿过溪流,穿过山体,穿过石阶,传到坪地上,传到他脚下。
那震动不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
可整座昆仑山都静了一瞬。
玄都猛地转头,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山脚下的溪流,水面正在微微颤动。
不是被风吹的,是从水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将水面震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那些涟漪正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山脚下游的河湾处,那枚卵石正静静地卧在沙面上,像一枚被刻上字的老玉。
溪水漫过它的边缘。
它的表面正在泛起极细的纹路,像被水浸泡了很久的碑刻,字迹正在一寸一寸地浮出来。
玄都站在石阶上,望着那枚卵石,没有说话。
孔宣没有急着下山。
他站在坪地边缘,望着山脚下那片正在泛起涟漪的溪流。
震动持续了约莫一炷香。
从微弱到清晰,又从清晰渐渐变弱。
最后,彻底停了。
溪面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道从水底漫上来的气息,没有散去。
它停在了山脚,像一道刚被推开一条缝的门,正在等着什么人走到它面前。
孔宣走下山,走到溪边。
那枚卵石还卧在原处。
他弯腰将它拾起。
卵石表面的纹路已经稳定下来,像一幅被画完的画,线条清晰分明。
那纹路的样子,与他见过的那卷布帛上的字迹一致,像是同一只手,用同一种力道,在同一段路上留下的。
只不过,这枚卵石上的字,要更少一些。
只有两个字。
“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