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什么都没有? (第1/2页)
孔宣靠着树干坐着,日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在他膝头落成细碎的光斑。
那两枚卵在怀中安静地卧着,温度适中,搏动平稳。
雏鸟和幼鸟挨在一起,脑袋各自埋在自己的翅膀底下,偶尔轻轻动一下。
孔宣没有急着追问石桥和棋局的事。
他只是靠着树,等那段草叶被编完。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年轻人将手中编好的东西举起来看了看。
是一枚草蚱蜢,翅膀拢着,触须微翘。
他满意地打量了一眼,然后递给孔宣:"给你的。’’
‘’随身带着,旱路上能添一道水汽。"
孔宣接过草蚱蜢,触手温润,草叶特有的清冽气息还留在纹理间。
他将草蚱蜢放进袖中,与那两粒石子隔着一层布料挨着。
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和土粒。
弯腰拎起那只水囊和旧毡,走到矮丘顶上站定,侧过头来:"那局棋的棋谱,我也替你抄了一份,压在亭子石桌的西边桌脚底下。’’
‘’你若想看一眼,翻出来便是。"
说完,他没有等孔宣回应,便翻过丘顶,顺坡而下。
衣袍在风中鼓荡了一下,随即被坡势遮没,只剩草尖在风里轻轻摆动。
孔宣坐了一会儿,等日头微微西偏了一些,才起身继续走。
沙地在脚下延伸,热浪在低处翻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果然看见前方有一道水线在沙地尽头浮起。
不是河,是一道宽阔的溪流。
水流平缓,水色清浅,溪底铺满了被水流磨圆的卵石。
溪上架着一座石桥,桥由三块青石板并排铺成,石面被水流和脚步磨得发亮。
桥头立着一座石亭,亭不新,檐角生了细密的青苔。
亭中有一张石桌,两条石凳,桌上刻着棋盘。
棋盘上确实有一颗棋子少了。
孔宣走近。
他绕着石桌走了一圈,棋盘上的棋子分布错落,黑子白子各据一方。
棋局停在了一个微妙的节点上,像是有人正拈着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犹豫着该落在哪里。
他蹲下,探手到石桌西侧的桌脚底下,指尖触到一片干燥的旧纸。
纸被折成细长一条,压在桌脚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用极细的笔迹抄着半局棋谱。
落子顺序、攻守转换,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棋谱的最后一行留着一句话,笔迹与前面相同,可墨水略淡:"这局棋我走了三百年。’’
‘’三百年间,有十二个人从这亭中经过,没有一个人落子。’’
‘’你若想落,便落吧。"
孔宣将棋谱叠好,与草蚱蜢放在一起。
他走到棋盘的另一侧,在那条空着的石凳上坐下。
日头偏西了,将亭子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溪面上,随水波晃动。
他没有急着下那枚棋。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棋盘上那些已经落定的棋子。
他数了数白子的位置,又看了一遍黑子的布局。
然后,他伸手入袖,取出那粒从城门口草叶中带出来的白色小石子。
石子在掌心中静静躺了片刻,凉丝丝的。
他将石子放在棋盘上那个空缺的位置。
石子落下的那一瞬,棋盘上所有棋子的颜色都淡了一瞬,像墨迹遇了水,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风吹过亭子,将石桌上的落尘拂去了一层。
棋局补完了。
那粒石子嵌在格线交错的点上,与周围的棋子融为一体。
孔宣收手,站起身,走出石亭。
天色已经从淡蓝转为浅橘。
山影在远处绵延,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暮色。
他走过石桥,桥面上的青石板被日晒得微烫,踩上去暖意从鞋底渗上来。
过了桥,路便不再是沙地了。
是一条黄土路,宽约三尺,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草穗在晚风中摇动。
他沿着黄土路走了一程。
暮色越来越深,天空从浅橘转为青灰,又从青灰沉入深蓝。
星光在头顶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走到一处高地。
高地上长着一棵孤零零的老松,枝干苍劲,松针在夜风中发出细密低沉的声响。
孔宣在老松下停步。
他在松根旁坐下,背靠树干,面向来路的方向。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
两枚卵在夜色中搏动均匀,不快不慢。
雏鸟和幼鸟已经缩回衣褶深处,呼吸平稳。
他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两粒石子,一枚黝黑的,一枚灰白的,并排托在掌心里。
两粒石子表面都没有纹路。
可它们贴在一起时,孔宣感觉到它们之间有一种极细微的牵引,像是两块磁石在缓缓地相互转动。
他将石子收回袖中,靠着树干闭上眼。
风从松枝间穿过,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他在老松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晨光从远山的背后漫上来,将松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又细又长。
他起身,继续沿着黄土路向西走。
路越走越窄,两侧的野草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灌木丛中偶尔有鸟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路被一片水泽截断了。
水泽不大,水面铺满了浮萍,浅绿色的叶片密密地叠在一起,像一层铺在水面的厚毡。
水泽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系着一根细绳,绳头垂入水中。
孔宣在水泽边站定。
浮萍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反光,水泽静得像一块嵌在土里的绿玉。
他低头看了看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的浮萍轻轻动了一下。
那根细绳的绳头,正从水底被什么东西缓缓拉直。
绳头出水时,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绳头系着一片小小的鳞片,银白色的,比他之前在溪边见到的那片小得多。
银鳞在水光中微微转动,像一粒被风带动的新叶。
孔宣伸手将鳞片解下来。
鳞片落入掌心时,他感觉到怀中那枚最右边卵的壳面忽然温热了一瞬。
鳞片与卵壳之间,隔着衣料,却像隔着薄薄一层纸,贴着同一道温度。
他将鳞片收好,直起身。
水泽恢复平静。
浮萍重新合拢,将水面遮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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