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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6)

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6) (第2/2页)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夫人,我这一生,上过战场,平过叛乱,斗过朝堂上的权臣,也赢过江湖上的高手。但我这辈子最难的事,不是那些——是做一个好父亲。我错过了蓝儿的成长,错过了蔓儿的及笄,错过了萸儿最需要我的那些年。我不是不想回去,是总觉得还有时间。结果一转眼,儿女们已经长大,我也日渐老了。”
  
  高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她放下茶杯,看着段郎,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温柔:“段王爷,你知道吗?云翔小时候也等过我。他在穹窿山矿洞里训练死士,每年除夕我都会去看他。我每次都告诉他——‘娘很快就来接你回家。’说了好多年,娘始终没有来接他。后来他长大了,不再等了。他从矿洞里撤出来的那天,我问他要不要跟我回寒山寺。他说——‘娘,我已经过了需要你接的年纪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而释然的笑:“那一刻妾身明白了。孩子不等你了,不是因为他恨你——是因为他长大了。段萸也一样。她不等你了,不是因为她恨你,是因为她已经能一个人走到青城山,能一个人面对自己的身世,能在悬崖上给养母采药。你欠她的那三招剑法,她用另一种方式还给了你——她用一路上的干桃花、铜铃、绿松石、瓦片地图告诉你:父王,女儿不需要你来追了。女儿自己能回家。”
  
  段郎沉默了很久。枫林里的风声穿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夫人,你说得对。她不需要我追了。但我还是想让她知道——她回家的那天,父王会在桃花渡等她。”
  
  高夫人点了点头,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落子之声清脆而利落,将段郎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段王爷,这次来寒山寺,除了道谢,可还有什么想问妾身的?”
  
  段郎想了想,忽然问:“夫人上次说‘该你了’——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高夫人微微一笑,将棋盘上那枚刚落下的黑子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格:“‘该你了’的意思是——妾身的棋已经下完了。江南的局,关山渡的石碑,段葆的身世,荆戈的冤屈,幼鹰名单的破绽,段萸在姑苏的踪迹——这些都是妾身的棋子。妾身把它们一枚一枚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发现、去解读、去判断。最后一步棋,妾身落在寒山寺——告诉你‘该你了’。这盘棋妾身已经下完了,接下来该你落子了。你要下的,不是针对妾身的棋,而是你自己的棋——大理的棋,王妃的棋,蓝花的棋,你所有儿女的棋。”
  
  段郎看着棋盘上那枚被高夫人挪了一格的黑子,忽然懂了。高夫人的棋局从来不是为了赢他,而是为了让他学会在疑心中保持信任。她让他经历了所有的猜疑和试探,最后把棋子一枚一枚收回,留给他一个清晰的棋盘和一句“该你了”。这句“该你了”不是挑战,是托付——她把她最珍视的东西托付给了他:一个已经学会放下的儿子,一个愿意回头的堂弟,一个终于敢用真名的孤儿,还有一个在路上留下铜铃和干桃花的女儿。这些人曾经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现在他们不再是棋子了——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带着伤、流着泪、却依旧在努力向前走的人。
  
  高夫人站起身,抖了抖裙摆上的枫叶。她的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拂去棋盘上的灰尘。她看着段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段王爷,你我的棋缘到此为止。以后妾身不会再给你写信、不会再给你留线索、不会再在你的人生里落子了。你以后的路,自己走。寒山寺的钟声,随时为你敲响——但妾身不会再等你了。江湖路远,人生苦短,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段郎站起身,看着高夫人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寒山寺见到她时的样子——她坐在大殿里,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里拈着一枚白子,嘴角挂着一种复杂而淡然的笑。那时候他以为她是敌,后来才知道她是师。她教会了他一件事——疑心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疑心来了之后,你选择信什么。
  
  现在她告诉他,棋下完了。她要走了——不是离开寒山寺,是离开他的棋局。她会在寒山寺继续种花、喂麻雀、听钟声、下棋,但那局残棋不会再为他而留。
  
  段郎后退一步,对高夫人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极深,比他在玉阶殿对先帝行礼时更深,因为先帝给的是权柄,高夫人给的是通透。
  
  走出枫林时,段郎回头看了一眼。高夫人已经重新坐下,拈起一枚白子,独自对着棋盘落子。她的身影在枫林中显得既孤独又从容,像一个已经完成了所有使命的棋手,在空荡荡的棋盘前自弈自赏。
  
  段郎走出寒山寺,翻身上马。雪琴看到他眼眶微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策马走在他身边。柳梦璃递给他一壶热茶,他接过喝了一口,茶是雪琴在茶棚里新沏的,烫得很,他喝得太急,烫了舌头,龇了龇牙。
  
  雪琴忍不住笑了一声:“王爷,你喝茶还是跟年轻时一样猴急。”
  
  段郎也笑了,将茶壶还给柳梦璃,策***而去。身后寒山寺的钟声停了,但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一圈一圈,荡向更远的地方。他忽然想起段萸在青城山山门留下的那枚鹅卵石——上面刻着一个“归”字。归,不只是她归,也是他归。他从姑苏归大理,从寒山寺归王府,从旧日的亏欠归当下的珍惜。高夫人说“该你了”——这盘棋从江南下到大理,从寒山寺下到桃花渡,从段郎对高云翔的宽恕下到段萸留给蓝花的那枝干桃花。而现在,该他继续落子了。
  
  半个月后,段郎回到了大理。
  
  大理的冬天已经来了。苍山上积了厚厚的雪,洱海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王府后院的冷杉树又长高了半尺,树下的金线莲在薄雪中倔强地开着。常香玉在院子里教荆安别离钩,小雪在旁边堆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眼睛是两颗核桃,鼻子是一根胡萝卜,手臂是两截枯枝。段炼被刀王妃抱在怀里,穿着厚厚的棉袄,胖得像个球,伸出小手去抓飘落的雪花。
  
  段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侍卫,大步走进王府。刀王妃正抱着段炼在正厅门口等他,看到他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回来了?”
  
  “回来了。”段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段炼。小家伙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抓他的胡子,抓得又准又狠,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叫声。段郎龇了龇牙,却没有躲,反而低下头让段炼抓得更顺手些。
  
  常香玉从后院走进来,别离钩上还沾着几片金线莲的花瓣。她看到段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将一封拜帖递给他。
  
  “这是段蓝收到的拜帖。落款是个‘刘’字。那人说三天后亲自登门拜访,说有一桩旧事要与王爷面谈。他自称是蜀中来的,带了一枝青城山的雪芽作见面礼。”
  
  段郎接过拜帖,拆开。帖上只有一行字——“段王爷,刘某有一桩旧事,压在心底二十余年。听闻王爷刚从蜀中归来,想必已知青城之约。三日后登门拜访,盼王爷不吝一见。刘晨拜上。”
  
  刘晨。段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皱起眉头——刘晨,这是东汉时天台山采药遇仙的那个刘晨?还是化名?江湖上用古人典故作化名的,多半不是寻常人物。蜀中来的,带着青城雪芽,又提到“青城之约”——莫非与段萸在青城山的行踪有关?
  
  他将拜帖折好放入怀中,对常香玉说:“准备一下。三天后,有客来访。”
  
  常香玉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厨房准备茶点。段郎走到冷杉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冷杉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树下那几株金线莲在雪中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花瓣上那一道道金色的细线在雪光中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柳梦璃在青石驿说的那句话——“段萸姑娘离开移花宫,是为了找到回家的路。”现在他回到了家,而她还在路上。
  
  但没关系。他已经学会了等。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六章青鸟衔书来又去,天台无路问刘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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