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6)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五章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6)
段郎在移花宫又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没有批阅公文,没有过问朝堂上的风云变幻,甚至没有练剑。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早上陪蓝花在桃花渡口散步,午后帮红叶调试琴弦,傍晚和雪琴、柳梦璃一起在回廊上喝茶,看着太湖上的落日一点一点沉入芦苇丛中。
白苏珍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段郎这是在等。等段萸从南海回来,等蓝花的身体慢慢好转,等桃花渡的老桃树重新开花。
但他不能一直等下去。大理还有刀王妃,还有常香玉,还有段炼的百日宴之后堆积如山的王府事务,还有段蓝每天飞鸽传书送来的重要文件。他是大理的老王爷,不是移花宫的常客。
第三天傍晚,段郎照例坐在回廊上喝茶。雪琴端着一碟新蒸的桃花糕走过来,放在他面前。桃花糕是蓝花亲手做的——她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柳梦璃每日给她针灸,再配合青城雪芽煎服,心脉淤滞的症状明显减轻了。红叶笑她“段郎一来,比吃什么药都管用”,蓝花红着脸啐了她一口,却也没有否认。
“王爷,大理又来飞鸽传书了。”白苏珍从回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是刀王妃的亲笔。”
段郎拆开信。刀王妃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丽工整,信很短,只有几句话——“炼炼会翻身了,苁儿也越来越亲近我……香玉天天在冷杉树下教荆安别离钩,那棵冷杉又长高了半尺。金线莲开了三朵,梦璃妹妹托人从神药谷带来的种子都发芽了。家里一切都好,勿念。只是段蓝最近收到一封奇怪的拜帖,落款是一个‘刘’字,说是有要事求见镇南王。你若得闲,早些回来。”
段郎将信折好放入怀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碧螺春,微苦回甘。他放下茶杯,对白苏珍说:“是该回去了。”
蓝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回廊拐角处,手里端着新沏的茶。她听到段郎的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上前,将茶壶放在茶几上,轻声说:“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段郎看着她,目光里有歉意,也有一种二十多年前没有的坦诚,“大理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段蓝收到一封奇怪的拜帖,落款是个‘刘’字。江湖上用单字落款的多半不是寻常人物,我得回去看看。”
蓝花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她在段郎身边坐下,望着远处太湖上的落日,忽然说:“二十多年前你每次离开移花宫,我都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因为我不敢问——怕问了之后你给的答案我承受不了。这次我不问了。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段郎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缕碎发已经夹杂了几根银丝,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这次不会让你等太久。等段萸从南海回来,给我飞鸽传书。我带蓝儿、晶儿和炼炼一起来——炼炼还没有见过亲生祖母……咱们一家子,在桃花渡吃顿团圆饭。”
蓝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看起来比段郎刚到移花宫那天年轻了许多——不是因为药,是因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次日清晨,段郎一行五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回大理。蓝花和红叶照例站在桃花渡口相送。蓝花手里依旧拿着那件旧褶裙,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将裙子递给段郎,说:“这件裙子你带着。上次你说要挂在书房里,我帮你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整齐些。”
段郎接过裙子,小心地放入包袱。红叶在一旁抱着琴,忽然说:“段郎,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新谱了一首曲子,名字就叫《桃花渡》。等你来了,我弹给你和蓝花听。”
“一言为定。”段郎笑道,然后转向段蔓,“蔓儿,移花宫的事辛苦你了。你三姐很快就回来,等她回来之后,你们姐妹俩好好合计合计——移花宫的事务该分担就分担,别一个人扛。”
段蔓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是惯常的冷静自持,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泄露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她将一包新摘的碧螺春递给雪琴,说是今年秋天最后一批茶,让带回大理给刀王妃和香妃两位妈妈尝尝。
段郎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桃花渡。老桃树的枝丫在晨光中静静伫立,那几粒极小的苞芽还在,毛茸茸的,泛着银灰色的光。他忽然想起段萸刻在树干上的那行字——“愿桃花年年开,愿家人岁岁在。”他策马转身,朝蓝花挥了挥手,然后一夹马肚,带着一行人沿太湖北岸向东,朝大理方向而去。
出移花宫约二十里,雪琴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官道旁的一座小庙说:“王爷,那是寒山寺的方向。要不要顺路去看看高夫人?”
段郎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枫林。枫叶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寒山寺的塔尖在晨雾中隐约可见。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雪琴。
“你们在前面的茶棚等我。我去去就来。”
他独自一人走向寒山寺。寺门虚掩,钟声刚好敲响,一下一下,悠远而绵长。他推开寺门,穿过大雄宝殿,来到后院那片枫林。枫林里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旧年的大理秋色上。高夫人依旧坐在枫林深处那张石桌前,面前依旧摆着一局残棋。石桌旁的红泥小炉上依旧煮着一壶茶,茶香混着枫叶的清香,弥漫在晨光中。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棋盘对面。
“段王爷,你来了。”高夫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辰走进枫林,“请坐。这壶茶煮了两个时辰,正好等你来喝。”
段郎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苍山雪芽——大理的茶。他放下茶杯,看着高夫人:“夫人知道我今日会来?”
“知道。”高夫人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你从蜀中回来,路过姑苏,不可能不来见妾身一面。这是你我的默契——不必约定,却从不失约。”
段郎沉默了片刻,枫林里的风吹过,将几片残留在枝头的枫叶吹落,落在棋盘上,落在高夫人的肩上。她拈起落在棋盘上的一片枫叶,轻轻放在一旁,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拈起一枚棋子。
“段萸的事,多谢夫人。”段郎说,“她在寒山寺住了三日,是你收留了她。”
“不必谢。”高夫人摇了摇头,“那丫头来寒山寺的时候,神情憔悴,满腹心事。妾身只是给了她一间禅房、三餐素斋,让她在钟声里睡了三天安稳觉。临走时她问妾身——‘夫人,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谁,该怎么办?’妾身告诉她——‘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你父亲知道。他在大理,也在来寻你的路上。’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先去蜀中。不等他了。’”
“她说‘不等他了’?”
“是。但她说完之后,又在寒山寺外的茶棚里留了一枝干桃花,在望乡台的石壁上刻了一行字,在青石驿的驿站里放了一方帕子,在青城山的山门托老道士转交了一个木匣。”高夫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段王爷,你的女儿嘴上说不等你,路上却留了四件信物。她不是不等你——是不想让你看见她在哭。”
段郎明白,还是高夫人懂段萸。他只是静静地听高夫人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等高夫人说完,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松木匣子,打开,将段萸写给他的那封信递到高夫人面前。
高夫人没有接。她只是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迹,然后抬起头看着段郎,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段王爷,这封信是你女儿写给你的。妾身不便细看。但妾身想问你一件事——你追到青城山,看到她在石壁上刻的那行字,心里是什么滋味?”
段郎沉默了很长时间。枫林里的钟声停了,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我年轻时以为,对一个人好就是替她挡风遮雨。后来才知道,挡风遮雨不够——还得让她知道你在。段萸五岁那年我教了她三招剑法,临走时对她说‘等你学会了,父王就回来看你’。她学会了,我没有回来。她在老桃树下等了很多年,把短剑收进了箱子里。她走的时候连那把短剑都没带——她说父王给的剑太重了,她拿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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