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孺子入井,必有怵惕 (第1/2页)
陆北顾感觉自己身上裹着一层看起来说不清是云还是烟的东西,触感就像是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正带着他沉沉地往下坠。
而後便坠在了一片河畔荒滩上。
这里不是屈野河,不是洮水,也不是富良江。
脚下的土都是灰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是土,倒像是腐烂的草根和着血水搅成的泥浆。
他抬起头,天色介於黄昏与黑夜之间,无星也无月。
再往前看,远处有火光,忽明忽灭,像是篝火,又像是燃烧的营帐。
陆北顾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剑,是那把御赐的长剑,剑柄上缠着的丝绳已被汗水浸得发滑,剑刃上沾着些颜色深稠的东西。
周围有人。
是敌人。
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甲胄,只是一条条黑黢黢的人影,从四面涌过来。
他挥剑。
剑刃劈进一条人影的肩颈,手感很钝,像是砍进了一捆浸透的麻布,人影晃了晃,没有倒。
他抽剑再砍,第二条人影逼上来,他横剑格挡,手臂却像灌了铅,剑身被压得贴向胸口。
他想後退,左腿却被另一个扑倒在地的黑影抱住了,纹丝不动。
他想喊。
「嗬......」
嘴张开了,喉咙里却挤不出声音,像是有什麽东西堵在喉管里。
人影越逼越近,把他围在中间,密不透风。
陆北顾终於看见那些人影的脸了。
没有五官。
只是在一片黑色上,有三道横着裂开的缝,分别嵌在眼睛和嘴的位置......裂缝微微翕动着,像在说话,又像在笑,但没有声音。
「陆相公!陆相公!」
听到呼唤,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像从深水里被猛地拽出来。
陆北顾的眼皮弹开,而坐直身子的动作太猛,左手直接带翻了笔架,两支狼毫顿时滚下了案面。
此时,他後背的衣裳贴在皮肤上,已经湿透了。
「相公可是魇着了?刚才听得值房里相公发声,某便赶紧进来了。」
黄石关切地看着他。
「什麽时辰了。」
「酉时刚过。」
陆北顾靠在椅背上,有些怔然。
方才梦境中那些黑黢黢的人影还残留在脑海里,五官裂开的缝隙像三道细细的刀痕。
他不是第一次梦回沙场了。
在麟州,在熙河,在苍梧城......每打完一仗,总会有几个晚上梦见那些横陈的屍首和无主的战马。
但今天这场梦不一样,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见一具屍首,也没有看见一个真正的敌人。
他看见的只是影子。
而这种状况,陆北顾其实心知肚明,就是战後精神创伤。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而对於统帅来讲,所有的决策,不管是对是错,都意味着牺牲......不,说「牺牲」可能听起来太过崇高了,准确地说,是「死亡」。
而死亡,必然会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和道德负罪感,哪怕自己没做错什麽,也会出现或轻或重的应激反应,以及侵入性思维,也就是俗称的「恶念」的出现。
陆北顾学过一些心理学,知道不能对其进行辩解或对抗,而是需要任由其飘过,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因为很多自己脑海里产生的念头恶毒无比,甚至在诅咒自己和自己的亲朋好友去死。
而这其实就是心理学上着名的「幸存者综合徵」,亦称「生还者综合徵」,是精神创伤後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主要表现为抑郁、梦魇、夜惊、情感脆弱等等症状,而应激的触发点就是死亡。
所以每逢涉及到「死亡」的事情,陆北顾的应激反应都会被触发,尤其是近几日连续面对可能即将死亡的官家和恩师宋庠,他表面虽然异常平静,但心理创伤却根本控制不住。
在此之前他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一方面是天生就性格比较坚韧,另一方面是客观条件也不允许他表现出任何软弱、崩溃的情绪......这个时代的人,对於这种心理病症是没什麽研究的,通常只会轻蔑地称作「吓破胆了」「疯了」「癔症了」之类的。
而这种事情所以传扬出去,对陆北顾的名声,定然是大大不利的。
所以他并不敢让外人察觉,只有黄石这种每天都跟随在他身边的亲信才知晓。
黄石对此倒是也很理解,因为他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也会有类似的感受,只是因为背负的东西没有陆北顾多,所以症状也没这麽严重。
「相公,配合吐纳练一遍猿击戏吧。」
陆北顾定了定神,答道:「好。」
相比於饮酒或者泄慾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站桩吐纳虽然也不治本,但起码不伤害身体。
陆北顾解了公服,活动了几下肩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哢嚓声。
他走到值房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微屈,脊柱从尾闾到颅顶拉成一条线。
黄石在他对面站定,两人相距约三尺。
起手式摆开时,陆北顾阖上眼,然後双臂缓缓抬起,翻掌下按,膝盖随之微屈,重心从腰胯一路沉到脚底。
这一串动作做完,後背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松开,肩胛骨内侧那两块常年发僵的肌肉也跟着开始发热。
做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陆北顾收了功,他站在原地,呼吸比方才轻了许多,也长了许多。
猿击戏并没有什麽实战用途,对於他来讲,最重要的作用其实是活动身体,找回现实感,暂时远离恶念的折磨。
黄石递过一方干巾。
陆北顾接过,擦了擦後颈的汗,将巾子搁在案角,重新穿上公服,提笔写了封信。
「把这个送到国子监程颢处,就说下午下值以後,我会去拜会周博士。」
嘉佑元年的时候,陆北顾曾随二程去拜访过一次周敦颐,从那以後在国子监师生都出席的场合里也见过两次面,但并没有太深的交集。
因为周敦颐不是凡夫俗子,他是位极为超然的存在,没有他信任之人的引荐,通常都是不会见客的,哪怕对高官也是如此。
陆北顾抵达国子监时,日头已偏过西墙。
他没有穿公服,只着一袭靛青暗纹的交领襴衫,腰系素带,看上去不像两府相公,倒更接近嘉佑元年那个初次踏进国子监的学子。
程颢已在门内等候,见了陆北顾,趋前两步,拱手道:「陆相公。」
「伯淳兄不必多礼。」陆北顾还了一揖,「周博士可在?」
「在的。」程颢侧身引路,「先生午後在水边坐了许久,刚回书斋。」
两人穿过国子监的中庭,监生们并不认识陆北顾,只是见到程颢後纷纷躬身行礼,看来程颢倒是颇受人尊敬。
而周敦颐的待遇则明显升级了,新的居所位於国子监东北角,而且小院前竟然还有一条极窄的活水经过,宽不过三尺,两岸垒着青石,石上生着茸茸的青苔,因为天还未还暖,故而水流清浅,能一眼望穿水底浑圆的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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