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请兵至此,以平乱局 (第2/2页)
在船队靠泊後不久,星主府的信使便先一步到了码头。
信使是个会说汉话的耽罗本地通事,姓文,自称祖上是流落来的汉商,後来娶了岛上女子便在此落地生根,传到文通事已是第五代,汉话虽说得磕磕巴巴,倒还能勉强达意。
文通事说星主已在来此的路上,因腿疾不便,坐的是肩舆,大约还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到。
刘承宗便在码头临时搭的军帐中等候。
帐中只摆了一张木案、两把胡床,案上铺着那张王韶手绘的地图,图角用四块从岸边捡来的火山石压住,免得被海风吹跑。
小半个时辰後,帐外传来一阵纷遝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夹着几句音调古怪的语言,大约是耽罗本地的方言。
刘承宗起身整了整甲胄,掀帘出帐。
高末风的肩舆已停在帐前空地上,舆身以竹木编成,覆着褪色的锦缎,锦面上的绣纹已磨得只剩经纬。
肩舆旁站着上百名随从,有穿皮甲执短矛的骑兵,有戴斗笠赤足的仆役,还有几个着青袍的属吏。
其中之一便是在栈桥上接过文书的那位码头官吏,此刻正弓着腰凑在肩舆旁,低声向星主禀报着什麽。
刘承宗的目光掠过这些随从,落在肩舆上那个老人身上。
高末风比王韶描述中更显衰朽。
他坐在肩舆里,身形佝偻得几乎要缩进肩舆的竹靠背里,肩上那袭绯色官袍分明是特意为迎上国使节而换上的,却因身躯过於乾瘪而显得空空荡荡,袍角堆叠在膝上。
刘承宗依军礼拱手而揖。
「大宋耽罗驻泊水师都监刘承宗,奉天子之命、枢密院调遣,率部驻紮贵岛。叨扰星主,望乞海涵。」
高末风在肩舆上微微动了动,右手从膝头擡起,颤巍巍地回了一揖。
他说话的腔调含混,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掰出来,再经由文通事转译成勉强的汉话。
「上国天使远涉鲸波,辱临荒岛,老朽荣幸之至。只是荒岛贫瘠,无以待客,惭愧,惭愧。」
刘承宗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星主请入帐叙话。」
高末风被两名仆役从肩舆上搀下来,右腿拖曳在身後,每走一步便要停下来匀一口气,刘承宗没有催,也没有上前搀扶。
入帐落座後,高末风歇了一阵,刘承宗命亲兵奉上茶来,茶是随船带来的,烹出来碧绿澄澈,香气在帐中弥漫开来,竟将海风的咸腥味都压下去了几分。
高末风接过茶盏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好茶。」
这两个字没用通事转译,是他自己用汉话说的,虽然发得含混,却听得真切。
刘承宗没有急着谈正事。
他先问了几句岛上的风土,稻米一年几熟、海鱼几时最肥、草场上的马群入秋後膘情如何,这些事他早已从王韶的勘察记录中知道答案,但此刻却像是在聊家常般一句一句地问,高末风也一句一句地答,有时答不上来便侧头问文通事,两人絮絮叨叨地商量一番,再转译回来。
帐中气氛竟比方才在帐外初见时松快了许多。
茶过两巡,刘承宗终於搁下茶盏,将话头转了方向。
「星主。枢密院行文与本都监时,曾附了一份王韶王副使亲笔写就的贵岛勘察记录。王副使在记录中,曾提及贵岛近年不甚太平,岛南有乱民纠集,与星主府分庭抗礼。此事,星主可愿与本都监细说?」
高末风将茶盏缓缓搁在案上,擡起眼。
「老朽之幼弟,耽罗王子高末云受人蛊惑,他带着亲信出走岛南,收拢亡命之徒,自立城寨,与老朽分庭抗礼,这些亡命之徒中有倭人,有高丽逃犯,也有岛上不逞之徒。他们时常遣人到岛北来劫掠村庄,抢夺马匹,焚烧草料场,岛民怨声载道,老朽曾遣人前往晓以大义,他只是不听,反把派去的人鞭笞一顿,赶了回来。」
说到这里,高末风顿了顿,右手从膝头擡起,朝帐外虚虚一指。
「上月,末云的人潜入星主府的马场,一夜之间盗走了六十余匹良驹,伤了三名牧卒,还把马场西侧的一座草料棚烧了。老朽派人追击,追到岛南乱石滩,中了伏击,折了七人,余者空手而回。」
「如此说来。」刘承宗搁下茶盏,「高末云在岛南的声势,已不是星主府所能弹压的了。」
「老朽无能。」高末风的声音哑了下去,「老朽这把年纪,这双腿,这把病骨,哪里还能带兵平乱?」
「所以星主便托王副使传话,说岛南乱民中有宋人亡命,请大宋介入?」
「是。」高末风没有绕弯子,「王副使在老朽府中住了一夜,与老朽谈了很久。」
王韶对高末风说的那番话,在出发前王韶便亲自与他交代过,王韶对高末风说的,其实远比高末风此刻转述的更露骨,王韶直接告诉高末风,高丽是想吞耽罗的,大宋不想,至少暂时不想,所以高末风若想保全高氏在耽罗的世袭,唯一的出路便是抱紧大宋。
「既然高末云在岛南已成气候。」刘承宗将话头重新拉回正题,「敢问星主,高末云拥众几何?寨堡几处?粮秣可自给否?麾下亡命之中,倭人几何、高丽逃犯几何、岛上不逞之徒几何?其骑兵战力如何?其步卒装备如何?其哨探耳目通达否?」
高末风显然没料到他问得如此细,怔了一息,然後侧头与文通事低声商议了数句,才一一作答。
「寨堡有三处,主寨在岛南遮归岭下,依山面海,寨墙以火山石叠砌,高丈余,寨中常驻精壮约五百人,马千余匹,是他心腹屯驻之处。另两处偏寨,一在西归浦,一在东豆里,各有百余人驻守,马各两百匹。」
「除此之外,还有些亡命之徒,其中倭人盗匪约二百,高丽逃犯约百余,余者皆是岛上不逞之徒或是被他劫掠裹挟去的村民。倭人盗匪刀法极悍,步卒装备参差,有皮甲,也有不挂甲的......哨探耳目极其灵敏,老朽派去岛南的斥候十去九不回,回来的也只能是传些外围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