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5章 御游钟山,你嗦什么(免费章节) (第1/2页)
万历九年,正月初二。
初一的正旦朝贺又臭又长,先是跟朝臣新年见礼送红包,又要接见四夷藩属,还掰扯半天赋税,趁机将南直隶赋税分而划之,着实累得不行。
倒头睡了一整天后,朱翊钧早起后依旧没什么精神。
思前想后,皇帝决定将政务继续一天,不管后续影响如何,也不去思考如何应对,直接背上行囊,邀约群臣爬钟山,呼吸一番新鲜空气,放松放松。
内侍近臣们一听,立刻腾出了假期在东华门外恭候皇帝,唯独申时行不太给面子,声称事务繁杂,无法抽身。
“申时行忙什么呢?”
朱翊钧有些不满,君臣团建爬山,就你申时行加班,这不显得大家都是懒狗?
没空就没空吧,朱翊钧点了下团建的人,包括东阁大学士王锡爵、兵部侍郎陈经邦、户部侍郎李幼滋、应天府尹李三才、以及中书舍人、内臣、锦衣卫若干。
人员来齐了,君臣一行人便换上劲装,一齐出发。
朱翊钧甚至在脑门上绑了个布条吸汗,兴致勃勃地过桥出了门。
出了朝阳门,路两侧是洪武年间种的桐园、漆园、棕园旧地,用于备造船用漆、缆,海运停了之后,这数万植株自然也荒废了,事实上变成了孝陵卫的屯田。
沿途不过六七里,钟山西麓便横在众人眼前。
守陵卫所有五千余军户屯驻,沿街营垒、街市很是热闹。
不过看到卫所经商,朱翊钧又想起了运军。
趁着近卫在前开道的功夫,他转头朝王锡爵、陈经邦招了招手:“漕兵军产充公一事办得如何了?”
处置这件事,暂时没有成立新的部门,而是有王锡爵挂帅,协调兵、户、工三部,具体由漕运衙门和户部淮安主事负责。
时间过了这么久,应该要有一个原则和方案了。
王锡爵没料到出游也还要汇报工作,不过他自然不会怯场,上前半步一五一十回道:“陛下,内阁定下的工作原则是,吃皇粮,开正门。”
“效当初整饬京营之成例,对漕运官兵私贸所获军产一律收缴,各部曲所营商行一律撤销,漕运各帮各卫的干股一律赎买。”
“而收购这部分军产所成立的通融商行,还是如湖广宗产一般,交由户部官督商营,科道官入驻监察,利润按份上缴。”
“再以上缴的利润,给运军补足军饷,以免人心生怨。”
这是京营的成功经验。
当初戚继光履任京营总督后,发现京营兵卒为将领驱使,营商走镖、土木建造,以赚取报酬,几如将领家奴,苦不堪言。
他立刻上奏请命,禁绝营卫从事一切操练外的庶务,禁领军饷外的一切钱粮。
京营拨乱反正卓有成效,漕标择善而从自然再正常不过。
朱翊钧点了点头,工作有原则,有成例,有抓手,至少不会出大乱子。
漕兵如今只有行粮三石。
其余月粮、轻赍银、赏钞已经百年未发了,如今正是要补齐这部分,让漕标能吃上皇粮,再说重拳出击的事情。
众人并未进明孝陵,而是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绕到了东麓的灵谷寺,从此处上山。
毕竟还在正月,灵谷寺上香的百姓极多,皇帝自然没去凑这个热闹。
他只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便领着群臣进了钟山。
路上还不忘向左右继续问道:“可有什么难处?”
王锡爵入寺便拜,多半是跟女儿沟通去了。
这问便由兵部侍郎陈经邦来回答:“陛下,却有些难处。”
“不比京营中以军功升迁的诸将,漕标诸将大多是卫所沿袭,其往往野性难驯,目无王法。”
“为守不义之财,个个智计百出,手段阴损,令我等暂时有些不好下手。”
“不过臣等能克服,彼辈不过……”
陈经邦先说困难,然后表示能克服,最后再把军头们阳奉阴违的手段,向皇帝逐一道来。
小而隐蔽者,便是将田亩、房屋,交托给当地棍徒、游侠,自己则隐居幕后,等到整饬结束,便立刻卷土重来。
更大些的宅院、药铺瞒不过人的,就干脆贱卖、长租给当地百姓富户,军头们直接突击分钱,另寻他处置买产业。
再显眼的,就要数商行、银号这些了,既然家大业大不忍脱手,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些军头便将股份让给百姓分红,摇身一变成了“军民融合”的铺子。
涉及到善意第三方的“百姓”,可就不是那么好相与了,围堵漕衙者有,请托关系者有,甚至还有将漕衙告上官府,说漕衙鱼肉百姓,意欲对薄公堂的。
说到最后。
王锡爵也沟通完了女儿,从后面追了上来:“诚如少司马所言。”
“现如今,连漕衙所属的土地、房屋、仓库,都大多赁卖给了百姓。”
“别说收缴充公,就是去看巡视清查,都要被百姓撵出来。”
“如今只能让通融商行出面劝离百姓。”
“好在沈传印本就是淮扬第一盐商,本事人脉都不差,又是戴罪立功,想必很快便能有所击破。”
灵谷寺后有山涧,众人顺着溪流一路往上。
不多时,便经过一处方石池,光头们特意为此杜撰佛经,买了篇热搜,说这涧底石罅里渗出泉水,一甘、二冷、三软、四轻、五清净、六不臭、七饮时不损喉、八饮已不伤肠,故曰“八功德水”。
喝水的人众多,朱翊钧以己度人,总觉得有人在上游撒过尿。
他消化着王锡爵与陈经邦汇报的内容,下意识嘀咕了一声:“真是撒尿容易骚难去。”
“无怪乎方教授说,从孝宗种种行事来看,应该是个智商较低或者说是一个相对弱智的皇帝”
王锡爵离皇帝最近,听了这话差点一脚踩空!
他不知道方教授是谁,但皇帝显然又在欺负孝宗了,昨天才在奉天殿上作诗讥讽,今天就直接骂人孝宗智力不行了?
谁家贤子贤孙?
王锡爵连忙提醒道:“陛下,以微臣愚见,评往事、论旧人,最好还是宜略不宜详。”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微臣必定妥善处理此事。”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他既不说皇帝点评得对,也不说孝宗当初情势所迫,只说一定会处理好这事,这就叫团结一致向前看。
朱翊钧闻言,轻笑了一声,宜略不宜详,好一个历史宜略不宜详。
从史观的层面来说,侯世卿这话简直错得一塌糊涂,要这样想,史家为何舍了性命也要笔削褒贬?朝廷凭什么年年祭祀青史忠骨?甚至说,由此构建的道德和社会共识,要不要也宜略不宜详?
怎么不都含糊过去算了?也别分好坏正反了,一股脑俱往矣多好?
不过道理归这个道理,朱翊钧倒也不是非要王锡爵等人转变态度,毕竟到了实际问题上,朱翊钧也没能耐真论个泾渭分明出来。
抹黑孝宗,实非一日之功啊!
朱翊钧没再说话,默默沿着山涧往上攀登。
时间渐渐接近晌午。
这边上山的路没有铺石阶,只有樵夫踩出来的樵径,众人偶尔需要手脚并用,才能跟上皇帝。
但越往上,松越多,阔叶越少,这一开阔,风难免就大了,众人后背本就汗湿,被风一吹,只感觉又冷又疲惫。
好在不出半个时辰,众人终于出了樵林,视野陡然一宽。
众人站在北高峰的一处山崖,稍事歇息。
张诚贴心取出净囊,恭谨呈给皇帝:“陛下累不累?”
朱翊钧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才道:“不累。”
他十六岁的时候,就能全程跑步爬万岁山了,这点算什么。
“孝宗陛下,你在哪里!”
朱翊钧刚要将水囊递给王锡爵,突然一句追魂索命的呓语钻入耳中,再经寒风一吹,猛地打了个哆嗦。
“你嗦什么!?”
他面色大变,霍然转头,神情难看地看向声音来源。
张诚见皇帝眼神阴鸷,自知说错话,连忙笑着掩饰尴尬,指向山壁:“万岁爷您看那,孝、宗、陛、下、你、在、哪、里。”
朱翊钧沉着脸一言不发。
只见山壁上刻着一列大字,孝宗陛下,你在哪里,栩栩如生,显然是才刻上去没几年。
群臣见状,莫不面色古怪。
尤其王锡爵,方才刚给孝宗挡过一劫,怎么还来撩拨?
“这,这怎么还有人祭祀宋孝宗赵昚?”
应天府尹李三才反应最快,大声轻咳两声,出面打圆场:“宋朝余孽嘛!”
“快,赶紧把这几个字毁掉!”
他使了个眼色,开始招呼随行的太监近卫。
朱翊钧这才满意颔首,似乎不愿多看一眼,转身便往山巅继续攀爬了。
王锡爵等人紧随其后,也不太想管这摊子事。
李三才见人都得差不多了,这才收敛夸张的表情,转身向左右小声道:“这块石碑揭下来,不要半分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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