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请神 (第1/2页)
第53章请神
原本灰蒙蒙阴沉沉的战场遗址,终於见着了一轮久违的大日,它好像将厚重的惟幕烧灼出一个窟隆,金色的阳光依次洒落在无人计较的野草和无人收拾的骸骨之上。
陪着陈平安一起俯瞰战场遗址,荆蒿感慨道:「既没有想过这辈子能够见到青主前辈,也没想到自己能够在落魄山喝酒,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够与陈山主像朋友一样谈心。」
不等陈平安反驳,荆蒿自己就解释了,「只是像。「
到底不是一路人,荆蒿有自知之明。
修道之人,说自己去竹海洞天参加过青神山酒宴,或是游历过百花福地,总是一件脸面有光的事情。
但是一位剑修,却只需说一句自己去剑气长城,便无需更多言语去形容。
听了前者,旁人至多羡慕其山上人脉,听了後者却要由衷敬重其为人、胆识。
在北俱芦洲,谁说自己跟姜尚真是好友,一定会很受&qt;欢迎&qt;。
抑或是在浩然天下,阿良的朋友出门在外都会说自己不认识阿良。
这就是口碑。
现如今,是否去过落魄山,跟陈平安有无交集,俨然就成了衡量一位大修士够不够&qt;山巅&qt;的标准。荆蒿笑问道:「在陈山主心目中,到底是自认为一位纯粹剑修,还是以武关自居?」
陈平安说道:「武夫持剑,行走江湖,就是剑客。有气力递剑,递出好剑术,天地无拘束,就有机会跟人讲好一二道理。「
荆蒿点点头,没来由感叹一句,「在我眼中,整座人间,全是山顶。」
陈平安思量片刻,笑道:「确实奇思妙想。」
有人自童年起就照看看从古至今的历代星辰。有人年少时就像一尊恪守无错的神灵,独自走在寂然的人间。
其实荆高还有一层意思,若说人间是山顶,那麽「陈山主&qt;的称呼,就别有嚼头和余味了不是??
显然陈平安不领情就是了。
荆蒿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算不得什麽良善之辈,做不到嫉恶如仇,当然,也不是什麽大奸大恶之徒,会看不惯很多事情。」
如此示弱,是荆蒿想要清清爽爽离开宝瓶洲,准确说来,是安安稳稳离开陈平安身边,求个好聚好散,下次重逢还能出於客气叙旧几句。
荆蒿甚至已经做好打算,如果陈平安开口让他荆蒿当个大骊王朝的记名供奉,认命便是。
不是荆高觉得以流霞洲一洲道主的身份担任别洲王朝供奉,跌份了,只是如此一来,红尘裹挟,因果缠缚,涉世就深了。
陈平安点头道:「两头不靠,好人也当善事也做,恶人也当错事也犯,所以跟刘蜕差不多,山上口碑,毁誉参半。真正的好人,觉得你们德不配位,真正的坏人,骂你们取巧伪善。「都曾是一洲山上执牛耳者,荆蒿刘蜕他们两个,自然没办法跟陈淳安、火龙真人比,也没办法跟杜懋、完颜老景比。
「因为你们内心深处都有怕的东西。你们都知道後果这个词语的分量,你们对於代价有自己的深刻见解。「
由於刘蜕的天谣乡,牵涉到了碧霄洞主的落宝滩。而荆高跟青宫山的关系,有点类似刘重润和螯鱼背,山头都是租赁而来。
所以这两位老字号飞升的做人做事,就会有所忌惮,是怕那两位老十四的&qt;收租&qt;,只需冷不丁来那麽一下,想必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陈平安跟他的先生一样,很容易让人忽略掉他们的真实年龄。
大概是身边站着个足够年轻却大名垂天地的人,荆蒿才发现自己真的老了,就忍不住追思一些往事。
「修道路上,我吃过一些苦头,但我还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记得师尊曾有教诲,要我们立定脚跟,咬紧牙关,千万千万,不要把我们所站的位置,随随便便让给那些主八蛋。「
荆嵩自嘲道:「古语有云,明明白白一条路,千千万万不肯修。」
下了山的红尘历练,就像是进了书斋,翻阅一部无字书,同时同地同看一部世道书,人们嚼出来的道理,却是天壤之别。
陈平安淡然说道:「天生就能够好德如凡俗好色的人物,古往今来能有几个。饶幸万一上山修道,又万一机缘闻道,再万一辛苦得道,最终万一道心坚固不退转。归根结底,我们都是天地间大必然里边的一个小偶然罢了。」
荆高小心翼翼说道:「苦不堪言?」陈平安笑道:「关起门来偷偷分赃。「
荆蒿会心不远,笑道:「也是一乐!「
异象横生,山巅涟漪阵阵,凉亭附近来了个缩地脉的高人,气象不小,道力不弱。荆蒿瞬间眯眼,袖中掐诀,暗中祭出一件从不轻易动用的仙兵,此物亦是青宫山的镇山之宝。
出手&qt;敲闷棍&qt;之前,荆蒿将对方误以为是那申府君请来的救兵,心中微微讶异,小小元婴,竟能请动这般大修士,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难怪能够在此作威作福,原来是有所依仗。
陈平安说道:「是曹花间,不必紧张。「
荆蒿默默收起了果然,来者正是柳七的挚友,曹组,被誉为曹花间,也是人间最想要为&qt;词&qt;正名的人物之一,不肯当&qt;诗余」、作&qt;艳科」。
曹组现身此地,笑道:「陈国师真是闲云野鹤,教人好找。「
陈平安疑惑道:「这麽快?」
距离双方约定见面的日期还有好几天。先前陈平安寄信给远在蛮荒的柳七,请教柳筋境的一步登天的学问。在信上也没有隐藏真相,与柳七说明自己受限於十一境武夫体魄的&qt;沉重」,如今停滞在修士一境,又因为先前道身即一国的缘故,在确定新路之前,不敢轻易提升境界,担心会影响到大骊的气运升降。毕竟陈平安一身的境界起伏,不知是多少大骊百姓的喜怒哀乐。在陈平安看来,柳七不回信,是情理,肯回信,是道义。
曹组并不着急答话,先从袖中捻出三烂香,心中默念尊号礼敬之後,这才笑着解释道:「临时学会了一张远古符,赶路就快了,省去好些脚力。」
陈平安脸色古怪,提醒道:「曹仙师,容我多嘴一句,法不轻传。
曹组笑道:「当然,关节不小,岂敢散漫。」让曹组轻松跨海赶到宝瓶洲的这道符,正是三山符。
相信世上最怕这道符的,一定是那些&qt;祖师堂」。
所以此符不能随随便便流传开来,试想越来越多的上五境修土会画此符,一边拈符缩地,烧香礼敬三山九侯先生,之後就去拆谁家的祖师堂,或是对付那些正值闭关的山上仇敌...不管是否得手,总是还要再次敬香与三山九侯先生&qt;知会一声&qt;才能缩地远道的。
陈平安可不想整座浩然天下都变成北俱芦洲。
否则到时候追本溯源,真计较起来,恐怕三山九侯先生都要把这笔帐算到他陈平安头上。
上次与蛮荒天干修士一场狭路相逢,姜尚真迫不得已将此符传给了曹慈、郁夫他们,如今谢狗又仿制了此符。其实陈平安已经做好随时随地被三山九侯先生找上门兴师问罪的心理准备了。
曹组看了眼荆高。
荆蒿正要识趣走开。
不曾想陈平安笑道:「无妨,也不算外人。」
曹组直截了当说道:「商量正事之前,柳七有一疑问,让我代为传达,与陈剑仙请教。」
见到陈平安,不同的称呼,就是一种&qt;泄密」。
陈山主,陈隐官,陈剑仙,陈国师,陈道友,陈先生,二掌柜,曹师傅,陈平安。陈平安微笑道:「曹先生问就是了,我不敢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曹组问道:「既然柳七能够让柳筋境不留人,陈剑仙为何就不能连破十三境?」
陈平安哑然。
荆嵩非但不觉得此问过分,反而深以为然。柳七这句话问得好啊,问陈山主,更是问对人了。
看着陈平安此刻的神态,曹组已经得到了答案,笑道:「那我们就循规蹈矩行事,我也不算白走一遭。」
陈平安款意说道:「可能要麻烦曹仙师先回大骊京城,多待两天了。&qt;
曹组说道:「不碍事,我只需在一旬之内返回蛮荒即可。我正好逛一逛宝瓶洲五岳和新老龙城。」
陈平安抱拳道:「受累。」
曹组摇头笑道:「暂时别过。「
龙泉郡窑务督造署近期都在跟百花福地联手烧造新款花神杯,等於是为柳词源和曹花间量身打造的见面礼,只是曹组提前到来,好像就只能是当做一份临别赠礼了?
曹组潇洒走後。
荆嵩刚想要主动询问担任大骊供奉一事,陈平安突然问道:「荆高,当真内心对十四境毫无所求?」荆高聘然。
陈平安眼神熠熠,盯着荆蒿,径直询问一句,「想见大道吗?!「
我所说的大道,不是你们上五境修士所谓的大道,是道祖曾经远游天外、穷其宇宙追求一见的那个大道。
哪怕只是分一杯,从旁窥见大道一斑。
也够你荆供奉再不是什麽老飞升了,将来足够你衣锦还乡,成为流霞洲当之无愧的一洲道主。
荆蒿神色恍惚。
沉默片刻,陈平安率先开口笑道:「大鱼难钓。「
荆高既怅然若失,又如释重负,心情复杂至极。
陈平安走向凉亭,与温仔细遥遥心声言语一句。
荆蒿快速摒弃杂念,移步跟随。
陈平安想起柳七的那个问题。
只是心无所倚,没个着落,就敢剑倚青天,连破十三境,一步合道??总是痴人说梦。那个叫赵须陀的古怪道人,在道上与温仔细他们匆匆而别,人事总是如此擦肩而过,淡如枯笔。
温仔细对赵须陀这位散仙也不太上心,依旧带着她们去往县城,仪仗署艳鬼,朝珠滩侍女,还有一个自称是谍子候补的少女修士,再加上个浪荡子温仔细,他们这支队伍也算「奇怪」了。
温仔细疑惑问道:「那金带河神王宪,是在丹玉国山君府的山水察计上边,吃了挂落,给罢了?不过这类过失,好像还不至於落个被除名破庙、敲碎金身的下场,莫非是礼部那边滥用职权,动了私刑?「
果真如此,倒也好处理,想来丹玉国礼部的&qt;家法」,总大不过一洲五岳的规矩,先前大骊宋氏制定的新山水律法,如今已经是文届通行的金科玉律」,是升迁是降,都是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
黄叶摇摇头,「温仙师,先前我只管些卤薄仪仗的事务,不太清楚这里边的门道。」
夏玉篇是狐娘娘的贴身侍女,狐娘娘建造淫祠,窃据了王宪的河神府,所以反而是她知晓这里边的曲折是非,怯生生解释道:「温仙师,听说是先前丹玉国接连大旱三月,民不聊生,礼部恳请金带河水神在内总计六位水神、河伯河婆,一起调水降雨,丹玉江水神那边也降下了一道法旨,不得延误,违者重罚。结果唯独王宪不肯听令,迟迟不肯运水救灾。等到朝廷震怒,陛下亲自申饰金水河,王宪含恨行事,故意连降暴雨,引发一场洪涝灾害,如此一来,两罪并罚,金带河被剥夺神位,王宪不服,投丹玉国中岳山君,山君府巡检司下来调查此事,结果查出了更大的问题,金带河神府竟然勾结蛮荒余孽,图谋不轨,争夺丹玉江水神之位..温仙师,这些都是奴婢从狐娘娘那边听来的小道消息,做不得准。」
黄叶冷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宪不过是不愿与它们同流合污,才会被如此诬陷。」
傅筝点点头,说道:「这类狗屁倒灶的官样文章,反着听就是了。「
温仔细揉了揉下巴,「环环相扣,看来旱灾和洪涝两场'天灾」,都有幕後仙师运筹帷,这个申府君,有点道行的。」
傅筝在狐娘娘祠届地界秘密待过一段时日,闻言对温仔细颇为刮目相看,由衷赞叹道:「温仙师果然洞若观火,事实确是如此,丹玉国那边人证物证,确凿无误,可惜王宪走投无路,申冤无门,百口莫辩。」
温仔细摆摆手道:「也不是我厉害,山下历练多了,见怪不怪,看来看去尽是些不出意料的熟人熟事。」
傅筝问道:「若是由温仙师做主,会怎麽做,如何解决这个烂摊子??」温仔细笑嗬嗬道:「傅女侠问倒我了,我这个人从来不爱动脑子。「
傅筝只是眼神询问,不敢罢休,师父他老人家说过,出门在外,要晓得一个多跟人学本事的道理,别人不肯教,就...偷学。
其实以温仔细的性格,不外乎恶人自有恶人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温仔细说道:「我耐心不好,只能就事论事」,见看了申府君不顺眼就打杀了它。高人会多做一些,把这团乱麻给授顺了,将一整条线给理清楚,从申府君到这座战场遗蹟再到丹玉国朝廷,好让类似的人不敢再犯类似的事。最厉害的手段,大概是让一个地方的人心移风换俗吧,只是这种事做起来太耗神了,容易目讨苦吃,我反正做不成。「
与此同时,温仔细以心声说道:「傅筝,此行路上,我们结伴,你不要跟黄姑娘和夏姑娘说你见到了谁,免得吓到她们。」
傅筝点头道:「我文不是什麽楞头青,相当熟稳山上规矩。」
先前陈国师送给她一句看似客气话的临别赠语,「内存正气,邪不可干。」
少女当然是开心的,多好的一句话,以後见着了敌不过的岁人,她就拿出来念一念,壮壮胆!!
对於温仔细的回答,傅筝自认受益匪浅,暗自琢磨着一个点,一条线,一个面..对嘛,很像师父他老人家会说的话。
她以前还误会是不是师父这样的人在山外会很少呢,虽说这趟游历,也不觉得多,但是眼前不就有一个?
温仔细笑道:「如果这点就是我们自己,这条线名叫世道」,这个面就是整座人间呢?」
她们默然。从未有人跟她们说过这样的话题。不是她们头发长见识短,只是因为世道从未给过她们这样的机会。
温仔细突然神色略显尴尬,说道:「傅女侠,你跟我继续赶路就是,黄姐姐和夏妹妹可能要去一座凉亭,见见神王宪。「
黄叶和夏玉篇对视一眼,不明就里。
温仔细笑问道:「你们敢去趟浑水吗,敢替王宪说几句公道话吗?事先说好,你们有可能会碰到很多在山水官场位居高位的显赫存在,会很多。」
黄叶问道:「我们会不会哪句话说的不对了,就会被随手一巴掌打得魂飞魄散。「
温仔细说道:「他们不能,估计也不敢。「
黄叶神色淡漠道:「那有什麽不敢去的。」
夏玉篇轻声道:「要去的。「
温仔细笑容温煦,「对。「
她们的言语,真是天籁,可以动人心弦。
那艘仿冒剑舟之上的云海,一条青色水蛟,双须飘摇,水运充沛的翻滚云海,宛如一座悬空的雨龙秋。
蛟身在云海若隐若现,有那神龙变化的威严气象。那老金丹的一尊法相,其实颇能吓唬人,寻常中五境修士瞧见了,便要犯忧。
不过碰到了一路被吓大的&qt;落魄山景清祖师」,也该他受此一劫。
更多还是虚张声势的花架子,故而只是被陈灵均一抓,便泄露了底细。
那只探出云海的蛟爪攘住法相的头颅,此人的一颗金丹,本就撑不住太久法相,给陈灵均真身一爪就给当场戳破了破棉絮似的,老金丹可谓哑巴吃黄连,心一横,便要发狠之际,陈灵均见那法相还要挣扎,募的加重力道,真身隐匿於法相眉心洞府内的老金丹,要时间七窍流血,伏地不起,额头红肿。
陈灵均到底见识不浅,心中有数了,这个金丹,非是&qt;真金」。
就像那山下工匠&qt;黄铜鎏金&qt;的工艺,表面光亮而已。
比起他们夜宵一脉的温仔细都要差远了。
陈灵均讥笑道:「驴粪蛋子外面光的货色,谁借你的胆,也敢自封双蛟真君?」
通过一副水蛟真身道出的这句话语,声响竟有雷鸣的气势。
寻常地仙之流,若是结丹品秩不高,一旦祭出法相,就是一桩花钱如流水的山上买卖,只因为消耗体内积蓄灵气极快极多,往往是不得不动用条手铜,驾驭一二攻伐重宝,求个速战速决。
同样的官补子,一般的品秩,丹玉国的六部堂官,跟大骊朝的一部尚书,岂能相提并论?
陈灵均却是货真价实的元婴境圆满,一副真身更是走渎成功的蛟,对付个半吊子的金丹,自是手到擒来。陈灵均说道:「速速报上真名,籍贯,师门。「
蛟爪在那法相头顶抹过,发出一阵类似锐器摩擦琉璃的动静,咯唛作响,火光四溅。
若是陈灵均不刻意控制力道,恐怕一爪也就随意崩碎了法相。
只因为怕他是忍辱负重的大骊谍子,是误入歧途却良知未泯的修道之士,或是潜藏在申府君身边伺机寻仇的人物.每一种怕,都像是当年走渎时路过的拱桥,临水的县城,是悬河的水段,岸边的良田万顷,是水上一艘艘运输漕粮的官船.….当初从北俱芦洲回到落魄山,这麽多年以来,陈灵均没有与任何人说过走济渎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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