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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上)

第四十五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上) (第1/2页)

如果一定要给这段故事找一个发端,那应该就是英格丽德·格拉纳特偶发的孩子气举动。
  
  她一直有坚持玩游戏《遥远星球的神话》。
  
  这个游戏正是「不愿透露姓名的富豪」设置高额奖金的奇怪游戏。它很少有战斗,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解密。这个游戏的主要机制,是玩家操控特定的符文,去与虚拟世界进行互动。
  
  除开UI之外,游戏内的所有交流,都是用这种神秘的符文来进行的。
  
  有玩家通过解包数据与早期记录了解到,《遥远星球的神话》在测试阶段的文件名是《代号:蚁垤》,因此有很多玩家一度相信,这个游戏童话风的背景与印度神话息息相关。
  
  但实际上,《遥远星球的神话》与印度神话的关系,也只存在於这个测试阶段的文件名而已。
  
  最初联合国成立「罗摩项目」的时候,某位合众国出身的官员想到了阿瑟·克拉克创作於1973年的科幻《与罗摩相会》—一在这部科幻中,人类发现一个巨型圆柱体外星飞船进入太阳系,并派遣飞船前去科考。这个飞行器就被书中的角色取名为「罗摩」。
  
  监於「奥贡一号」与中「罗摩」都是圆柱体飞船,这个联想还是相当合理的。
  
  而罗摩项目早期的所有命名就都被这个决定所影响了。
  
  被祝心雨窃取的数据,在档案中的代号是罗摩的妻子「悉多」。而掩盖这次数据失窃的项目代号,则是神话中史诗《罗摩衍那》的作者、也是帮助过悉多的梵仙「蚁垤」。
  
  在蚁垤项目持续的时间里,一群为政府服务的机密人员被迫做起了自己并不擅长的游戏开发工作,将泄露部分包装成一个符号解谜游戏,面向大众推广。
  
  向山「找来」了「不愿透露姓名的富豪」,设立了一个特殊的基金会,奖励在这个游戏中取得进展的玩家。大概不存在的「富豪」开心地声称,自己有一位孤僻的至交好友,将自己的心灵、自己给人类的礼物藏到了这一款游戏之中。他希望人类可以成功解读一位自闭症天才呕心沥血的成就。
  
  这样有噱头的故事,自然也很利於传播。
  
  更何况「最终解密者」还有五百万美金的专项奖励。
  
  在之後的几年里,一群玩家以「游戏」的态度对一个陌生符号系统的摸索,也给了专业的研究人员无数灵感。
  
  有一些与罗摩项目无关的研究人员,则依靠研究那些玩家群体的行为,间接完成了对外星语言的研究。
  
  随着越来越多的专业人士入场,玩家们也开始相信,真的有个自闭症天才,在他无人能懂的内心深处,编造了这麽一个有模有样的游戏世界—至少那个作为主要玩法的解密系统、符号系统,就相当「硬核」且「专业」。
  
  五十年代,随着超人企业如日中天,这个游戏又翻红了一波。向山继续投了一笔小钱—一相对於五十年代的向山来说的「小钱」。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玩家在游戏内的所有行为,都在一点一滴推动项目的进步。
  
  当然,这并不是向山的首创。2000年10月1日史丹福大学正式启动了首个借用他人闲置算力的项目。2007年,华盛顿大学的大卫·贝克教授便开创了「借用」他人人脑算力的项目Foldit。
  
  Foldit的前身与类似,都是希望全球志愿者贡献闲置算力模拟计算蛋白质摺叠过程的项目。有一个屏幕保护功能,能实时显示计算的模拟过程,志愿者们发现,计算机的预测过程有时会「犯傻」,而他们凭藉直觉就能看出更优的路径。这让贝克教授萌生了将「算力」转化为「人力」的想法。贝克教授与好友计算机科学教授大卫·萨雷辛合作,共同开发了Foldit。
  
  Foldit的游戏的核心是通过摇动、拉拽、重新设计等游戏机制,不断调整像拼图一样的蛋白质三维结构。游戏会根据玩家摺叠出的蛋白质模型的能量状态进行打分。分数越高,意味着结构的能量越低,在现实中也就越稳定。
  
  换言之,更有可能实际存在。
  
  而《遥远星球的神话》的游戏过程,也与Foldit类似,但是更加高级。玩家的所有操作,都是经过了算法的复杂转化。玩家在虚拟世界中的每一个动作,都与基准化细胞内的一种生命活动或奥贡内机械群的一种指令,存在高维空间下的拓扑同构的关系,但玩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只是随意在一个景色瑰丽而奇幻的大世界里散步。
  
  这个世界本身也是根据「悉多」信息生成,然後由人类的美术师精修的。
  
  完成一次自定义散步之後,AI就会根据算法给出分数。
  
  而游戏之中甚至还有「魔法」系统,玩家可以在大世界里寻找散落的符文,尝试排列组合,让组合後的符文与世界交互。
  
  另外,系统也鼓励玩家用符文与其他玩家交流。
  
  不过,这个游戏很快就脱离了大众玩家的视野。尽管它很有噱头,尽管它有极高的奖金,尽管它踩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
  
  但是它————不好玩。
  
  至少以绝大多数玩家的视角评价,它真的不够好玩。它不像是一个正常的游戏。尽管游戏存在一个宏大的目标—「破解外星文明的信息」,但是这个宏大目标却与玩家的游玩体验缺乏直接的联系。
  
  玩家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游玩行为与「破解外星信息」有什麽联系。他们只知道自己在这个大世界散步能得分,却不理解为什麽得分、为什麽得高分。
  
  因为这整个游戏玩法就不是正常的游戏策划设计的。游戏开发者自己也不能理解这个玩法。应该说,它是一群对「游戏设计」缺乏正确认识的科学家用科研算法强行拼出个虚拟空间,然後堆物料进行美化。
  
  它的游戏玩法部分就是「姑且存在」的存在。
  
  由於罗摩项目的保密级别,所以游戏还叫《代号:蚁》的时候,联合国背後的各大国不敢随便找外包—一要是原本就是为了掩盖绝密信息的蚁垤项目因为外包泄密而泄露更多机密,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也就是後来向山有钱了才能真的给它堆料美术。
  
  很长一段时间里,《遥远星球的神话》都被认为是曲高和寡的作品。在完全潜行式VR游戏还很少的时候,大家没有太多选择,还能看在钱的面子上来玩。可基准化带来的人类义体化浪潮之後,带有完全潜行模式的游戏飞快增加,甚至老游戏的重置版都会加上完全潜行模式。
  
  向山还是有给媒体塞钱,让他们定期报导一下,以维持热度。每年年末媒体都会「应邀」来做个例行总结,唤起人们片刻的记忆,感叹一句「啊,那个伟大计划还在继续啊」。
  
  一旦其他任何游戏问世,人们一定会重新把《遥远星球的神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对大众来说,它俨然变成了一种提醒大家时光流逝的,呃,一种习俗。
  
  大概。
  
  因为这个游戏是全免费,还有一笔奖金点缀,所以它始终有人玩。
  
  另外,经年累月之下,它也实打实积累起了一批死忠粉。
  
  英格丽德就是其中之一,并且还是其中最特殊的「攻略组」成员—一也就是认认真真玩游戏,以「破译外星信息」为目标的人。
  
  他们有自己的私密论坛,会在里面讨论游戏里的各种事情。而英格丽德在里面扮演「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大姐」,一直自掏腰包来维持游戏社区生态(因为对於英格丽德而言确实只是零用钱的地步)。
  
  她很享受这个过程。
  
  另外,这种用全身心去探索一门「异质」语言的过程,也很让英格丽德畅快O
  
  很早的时候罗摩项目的学者们就推测,就算奥贡送来的信息真的存在语言,人类也很难真正学会,因为外星人的生理基础可能导致它们的思想与人类截然不同。
  
  但英格丽德却觉得,越是这般殊异,就越是能说明理性本身的超越性。
  
  英格丽德也只是隐约能意识到,自己在游戏世界中的行走坐卧,都统一在一个更深层的规律之下。但是她还不能用语言去说明,去形容。
  
  为玩家打分的始终只有AI。
  
  这一次,英格丽德就遇见了一个变故。
  
  「你是说,有一个人,在那个游戏里的积分连续攀升,已经将你远远超过了?」年近五十的向山如是询问。为了推动人类义体化,向山自己率先义体化。
  
  他面部皮肤已经换成了仿生皮肤,鬓角之类甚至会刻意暴露装饰性的机械部分。
  
  但是他的面容依旧如故。
  
  英格丽德的改造率要低很多。除了耳朵後面的数据接口之外,她几乎是完全的肉身。基准人的漫长寿命让她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还是像一开始那样靓丽。
  
  英格丽德叹了口气,双手抱在胸前:「唉,这真的不科学呀。你说这AI的评分机制是不是出问题了?我可是参与过认知革命项目的第一批基准人,按理来说是经过认知能力的强化的。」
  
  这确实很奇怪。英格丽德原本就具备第一流的语言天赋,後来又经过了系统性的训练。她不需要教师,只需要一本未知语言的笑话集跟一本对应语言的双语词典,就可以在几天之内完成日常交流—大概相当於小学程度。
  
  这还是在还丹酶训练与接入晶片之前的事情。
  
  在经过了一系列认知革命的前置项目之後,她的能力还有提升。
  
  不过————
  
  「如果你想开盒这位玩家,那不应该来找我特批吧。」向山道,「这游戏不就是咱们在运营麽。直接以科研小组的名义写个申请到後台部门要求子公司协助,这种盒人的事情请走正规程序谢谢。」
  
  英格丽德微微叹息:「原来在你心中我居然是大卫那种人吗?」
  
  「你绝对是在对大卫进行某种歧视对吧。」
  
  但话说回来,「游戏里打不过别人上头於是决定盒人」这种————或许有点孩子气的可爱但绝对违法乱纪的事情吧,祝心雨应该是毫无心理负担就能做的,大卫是有可能会做的。而在今天之前,向山是绝对想不到英格丽德会这麽做的。
  
  「申请写了。」英格丽德说道,「但是也不能排除AI的评分算法就是出BUG了对吧。董事长您可是我认识的最伟大的程式设计师呀!」
  
  「别溜须拍马,我就喜欢听实话。」向山面无表情,「我会安排小组检查一下程序的。这年头能看懂代码的程式设计师可是很贵的呀。」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吧。《遥远星球的神话》是在模拟基准化细胞内的部分生命过程,也是在诠释机械群生态的「生命周期」。但与此同时,它还在尝试寻找奥贡信息内可能存在的第三种解码方式。
  
  早在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向山就做出猜测。奥贡内核里记录的符号系统,是以「奥洛伦生物的部分遗传信息」为密码本,插入种种解码规则,在奥贡运行过程中生成对机器的指令,以最大限度维护奥贡自身的运作。
  
  「运送遗传信息」是奥贡存在的意义。奥贡在落地之後,机械群的行为模式会改变。他们会尝试利用奥贡的外壳建立工厂,从当地环境中获取二氧化碳、
  
  水、氮氧化物等基础原料,然後利用工业制法生成种种有机物或前置反应物。
  
  再然後,机器们将产物填充入带有微小空穴的水晶制仪器,然後尝试以波长按特定规律变化的光,驱动酶级联的反应链启动,最後重新将奥洛伦生物遗传信息录入有机物之中。
  
  人类只觉得这种做法意义不明。以当时人类的视角看,这套装置不过是在有机物基质中随机写入一些核苷酸序列,而指望这些序列自发形成功能完整的生物,概率近乎为零。这完全就是宇宙尺度的行为艺术。
  
  在超人企业时期,偶尔还讨论这个事情的原罗摩项目成员们提出了另一种猜测—一奥贡信息里或许还存在一种人类尚未察觉的解码方式,能够根据密码本生成出「包含了奥洛伦文明模因」的信息。
  
  《遥远星球的神话》也承担了这种期待。
  
  玩家与虚拟世界的互动,还有彼此之间的交流,都是试图用自带解码规律的符号系统去碰撞「实际意义」。
  
  但这是很容易出错的,因为「符号」与「意义」并不是强制绑定的。
  
  人类有辱骂他人的情绪时,关联着侮辱意义的符号,例如「f**k」、「你*」
  
  「***」便成为了情绪的出口。
  
  而当人类之中的管理者第一次管理赛博空间的时候,发现自己可以用技术的伟力消除掉关联侮辱意义的符号。於是,这些想当然的家伙,自然想当然地禁止了那些关联着恶意的符号。
  
  可消除了符号,恶意却不会消失。不管有多少符号被禁止,人们总能从剩下的符号之中寻找新的组合,去关联那些恶意的概念。
  
  据说二十一世纪早期有个对战游戏,对战过程中玩家能且仅能发送六个特定的短语。於是,在这个只有六个短语的符号系统之中,「抱歉」成为了一个特别恶意的嘲讽词汇,恶毒到游戏运营方不得不将之删除,来维系玩家社群的氛围。
  
  这在语言学中被称作「语义漂移」。一套封闭的符号系统,在持续的使用中会自发产生出设计者未曾预料的意义。
  
  《遥远星球的神话》中的玩家互动,本质上就是在制造一场大规模、高维度的语义漂移实验。他们用自身的思维能力去撞击奥贡的「符号库」,希望在输出的噪声中打捞出某种可识别的东西。
  
  用自带内置规则的「符号」去碰撞「意义」,得到的结果很可能是一个完全原创,但是可以交流的符号系统。玩家们创造出来的,更可能是属於他们自己的私密语言,而不是奥洛伦的模因。
  
  而游戏的评分AI则会负责禁止这种行为。如果玩家创造出的符号系统贴合了地球文明的模因,评分AI就不会给分。
  
  如果一个人取得了高分,那就意味着该玩家找到既符合奥贡符号内在规律、
  
  又无法被人类模因体系编码的符号系统的————一个片段。
  
  「太好了。」英格丽德很是振奋,「我就知道你很够朋友。」
  
  英格丽德见到那名传说中的玩家BMM,是在三天之後。
  
  这个时候,语言学家的表情很难形容。大概是「我真是该死呀」的感觉吧。
  
  北平,共和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神经外科,大卫与英格丽德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十三岁的男孩。
  
  大卫在这里是因为他还有在超人企业的企业社会责任(CSR)部门挂职,经营着对绝症儿童的慈善活动。没什麽理由,单纯只是因为他喜欢孩子。
  
  向山对企业社会责任部门多少还是有点上心的。对上,这也算是合理抵税,尽到社会责任的同时合理合法将资源留在自己可支配范围内。对内,这是最重要的企业文化建设,让这群毁天灭地的「超人」相信超人企业的队伍是纯洁的、使命是伟大的。对外,这也是塑造企业形象的大战略之一环。
  
  大卫就经常参与这种活动。北平众多医院他都很熟。
  
  英格丽德看着那个孩子,有些伤感。这个孩子大概会是最後一代智人吧。
  
  尽管年龄上,他比第一代基准人要年幼太多了,但是他不可能接受基准人改造手术的。
  
  基准化改造手术的第一步是调用免疫系统的「胎儿状态」,令免疫力回到胎儿水平,以平息排异反应。
  
  人体时刻都在产生癌细胞,只是免疫系统会及时清理掉癌变细胞。癌症的临床治癒者体内癌细胞数量被医学手段压制在一个水平线之下。可一旦免疫系统回到胎几水平,癌症就会立即失控,且再也无法控制。
  
  未接受基因改造手术就罹患癌症的人或许是这个时代最悲惨的一群人了吧。
  
  因为约格莫夫创造的奇蹟,生命科学日新月异,但是医疗领域的重心,已经完全转向了人口更多的基准人。
  
  向山让全世界的人都相信,人类义体化就是未来的方向。全世界都接受了这个向山的梦想,并为梦想而酩酊大醉。
  
  这个梦想虹吸了海量的资源——这种聚集效应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而包括这个孩子在内,有一批人注定没法跟上。
  
  而包蒙蒙只会是其中最早走到生命尽头的人之一。
  
  弥漫性中线胶质瘤,一种极具侵袭性罕见脑肿瘤,治癒希望渺茫。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约格莫夫的话,他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英格丽德隔着观察窗,看着病房里通过VR设备玩游戏的孩子。孩子的母亲死死握着大卫的手,说着一些感谢的话。包蒙蒙的家庭并不贫困,只是孩子的绝症折磨着父母的身心。
  
  包蒙蒙的母亲还是一个智人,三四十岁,正处在一个很微妙的阶段。如果岁数再大一点的话,医疗机构就会给出「不推荐改造手术」的结论。
  
  「没办法呀————」大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女人很是伤心,「改造手术要麻醉很久呀,会见不到孩子的。万一醒来之後————虽然孩子他爸说这辈子很长,以後还可以————还可以————但是我怎麽能抛下蒙蒙,自个儿去活几百岁吗?我不能呀!」
  
  大卫默默决定为这位母亲预定一下免费的心理干预。
  
  这就是英格丽德与包蒙蒙的第一次见面。她没好意思与这个注定早夭的孩子对话。
  
  英格丽德後来还去找了约格莫夫,询问这个孩子得救的机会。这段时间约格莫夫很是疲倦,但还是强撑着回答了。
  
  他只说按照现有的理论,制作出针对性靶向药的可能性有,但不大。还丹酶疗法或许有用,但也很危险。这玩意在基准人身上更加成熟,如果对智人的话,经验更少。
  
  而且就男孩现在的病情来看,想要完成治疗目的,就相当於用大量的特种还丹酶重置整个神经网络了—一但这伦理学上争议极大,医院那边几乎没法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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