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箱 (第2/2页)

赵罡站在门口，晨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在通道口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上露珠闪闪发亮，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抖了抖羽毛。他把那封“罡罡亲启“的信纸重新折好贴身放着，又把地契和遗嘱叠好收进口袋。然后他弯腰钻进了通道。
　　
　　通道很窄，赵罡的肩膀几乎贴到两侧的砖壁。空气又凉又湿，脚下的台阶是砖砌的，每一级都磨得圆润发亮，说明有人走过很多次。他数着台阶走了大约三十级之后，面前豁然开朗——一间地下密室，约莫十平米见方，天花板上有一盏老式的煤油灯。赵罡摸了一下灯罩，里面还有半盏油。他用打火机点燃了灯芯，昏黄的光把密室照亮了。
　　
　　密室四壁都是青砖砌筑的，靠北面那面墙前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幅地图。赵罡走近去看。地图绘制的范围是铜锣巷所在的整个老城区，上面用红笔圈出来七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标注了一个数字——1、3、7、9、12……一直到108。赵罡数了一遍，整整一百零八个红圈。每个红圈的位置上画了一把锁的符号。他所在的位置，铜锣巷99号，是第七个红圈。
　　
　　赵罡站在那张地图前面，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一百零八个位置。一百零八把锁。他手里的这把“归“字钥匙是第一百零八把锁的钥匙，还是这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的锁？他伸出手指在那个红色“7“号圈上摁了一下，指腹下粗糙的图纸表面硌着他的茧。忽然他的指腹触到了什么——图纸的背面有凸起的字痕。他把地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赵罡凑到灯下辨认，那几个字是：“你手里那一把，开第七道门。开完就是你的路了。“
　　
　　赵罡把地图卷起来。他环顾密室四周，三面墙都是青砖，没有暗门、没有其他出口。南面的墙上嵌着一块石头，颜色比周围的砖深，形状不规则。赵罡走过去摸了一下那块石头，冰凉，表面光滑。石头微微松动。他用力按下去，石头朝里凹陷了一寸，然后机括声又响了一次。
　　
　　面前那面北墙动了。整面青砖墙从中间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更宽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道门，铁门，门上嵌着七个锁孔，呈弧形排列。赵罡数了数——七个锁孔，形状大小各不相同。他掏出那把“归“字钥匙，它的大小跟左边数第三个锁孔匹配。但还有六个锁孔空着。
　　
　　赵罡站在那扇七孔铁门前，煤油灯的光线只照到门的一半，另一半陷在黑暗里。他握着那把“归“字钥匙，钥匙的金属表面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他忽然明白了先生说的“该开箱了“是什么意思——箱子里没有答案，箱子里只有另一把钥匙。钥匙带他找到这扇门，而这扇门上有七个锁孔。他手里只有一把。
　　
　　还差六把。
　　
　　赵罡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重新攥在手心。他的目光扫过门面，注意到铁门左下角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体跟地图背面的铅笔字一致：“找齐七把，门开。少一把，门毁。毁则锁死，永不可复。“
　　
　　他站在黑暗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砖墙上晃开又拢回去。他把钥匙收好，转身走回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爬。通道口的光越来越亮，到了最后一阶他弯腰钻出去，重新站到了晨光里。
　　
　　槐树的叶子哗啦翻了一阵，那只麻雀还在枝头蹦跶。赵罡把伪装砖门重新合上，铜环塞回砖缝里，藤蔓拨回原位。他直起身，拍掉了膝盖上和手掌上的土。小指指甲崩裂的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他毫不在意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掏出手机给林若溪发了一条消息：“你外公叫江远山。铜锣巷99号底下一扇门，七把锁，我只有一把。你手上那把铜钥匙，是第几把？“
　　
　　林若溪没有立刻回。赵罡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晨雾散尽了，阳光直射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晒得暖烘烘的。他把那幅卷起来的地图用反光背心的下摆包了包，塞进怀里。口袋里的四样东西——地契、遗嘱、信、地图——把他胸前的衣料撑得鼓鼓囊囊。他摸着那团凸起，像是把铜锣巷99号的整个过去都揣在了身上。
　　
　　手机终于震了。林若溪回了一条语音。赵罡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被什么触动了之后的轻颤：“我外公叫江远山？你确定？“然后她停了两秒，声音更低了，“那把钥匙我一直以为是妈妈留给我的锁，原来是外公留给我的锁。赵罡，你来接我。我们一起去开那扇门。“
　　
　　赵罡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第二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天空。八月的天蓝得透亮，一朵云都没有。那只麻雀从槐树枝头飞走了，翅膀扇动的扑棱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在心里把一百零八个红圈的位置默背了一遍。第一个在江城，第二个也在江城，第三个在隔壁省——他看见地图上的标注了。一百零八把锁散落在全国各地，而他手里现在只有一把。
　　
　　但他至少知道了方向。
　　
　　赵罡转身往围挡外面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他要回去找林若溪，然后两个人一起来开那扇门。不管门后面是什么——答案或者另一个问题——他都要亲眼看到。
　　
　　他走出围挡的时候口袋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先生发来一条新消息，四个字：“七把钥匙，六个人。你去找他们。“下面附了一个坐标。坐标定位的地方赵罡不认识，但坐标后面跟着的备注他认识——三个字：“二号线。“
　　
　　二号线。那个编号。赵罡在地图上看过它的位置，在相邻的临州市，距离江城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先生要他去那里找第二把钥匙。
　　
　　赵罡站在八月早晨的阳光里，把两条信息在脑子里拼接起来。林若溪要跟他一起开门。先生让他去找第二把钥匙。两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坐标所在的地方，一定有某个人、某样东西，能补上那扇铁门上的第二个锁孔。
　　
　　他收起手机，抬脚走出了巷口。街面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上班的、买菜的、遛狗的，各自忙各自的。赵罡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步子稳而快，身上的四样东西在怀里硌着他的肋骨。他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反光背心上一层泥，短袖下摆沾着土，小指还在渗血。这幅样子走在街上，应该挺像刚从工地出来的。
　　
　　可他知道自己刚从比工地深得多的地方钻出来。那个地方藏着一条通往一百零八把锁的路线图，藏着六把还没找到的钥匙，藏着先生二十年来从没告诉过他的秘密。
　　
　　绿灯亮了。赵罡迈步过了马路，往锦绣华庭的方向走去。晨风迎面吹着，把反光背心上的泥吹干了一小片，剥落下来一点碎渣落在地面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