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北上之路 (第2/2页)
“门“那边是什么,陆寻也说不清。他只知道,那边的东西,不是人间的物。他爷残卷里零零碎碎记着些只言片语,什么“星门之内,别有一界“、“上古有客,自天而来“、“地月一战,天崩地裂“……那些字眼,搁在平常人眼里,不是疯话就是神话。
可陆寻见过那些“门“边上的东西,他知道那不是疯话。
上古那会儿,这地球上热闹得很。不光有人,还有“别的来客“。
“来客“是什么?陆寻没亲眼见过活的。他只在凶地底下见过些残存的痕迹——不完整的骨架、会发光的金属、刻着弯月图案的碎片。他每翻一处,就多一分心惊:原来这地球,几千年前就被人“造访“过,而且造访它的那些“来客“,跟人,是打过仗的。
他想起他爷残卷里那句最拗口的话:“月上有城,城中有客。客有所图,图在此地。地人抗之,血沃山河。“
血沃山河。
陆寻想着这几个字,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正走神,手却不自觉地又握紧了罗盘。这半年他走南闯北,把好几处老坟、凶地都翻了个底朝天,越翻越觉得后背发凉——地球这地方,底下埋着的秘密,比他摆摊见过的所有假古董加起来都多。
火车过了居庸关,山势陡然拔高。就在这一瞬间,陆寻手里的罗盘忽然“嗡“地一震,指针猛地跳了一下,稳稳停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方位上。
“——嗯?“
陆寻霍地坐直了。他低头盯着罗盘,指尖搭在盘沿,凝神去“看“。五品的本事,让他能借着罗盘“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脉走向。此刻天池上那些细密刻度之间,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光晕,从车窗方向蜿蜒过去,一直指向西北。
那是龙脉的气。
可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回,从没在这片地方见过这么清晰的脉气。陆寻皱了皱眉,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龙脉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除非……
除非这地方底下,埋着一条被人“藏“起来的脉。
“小姐,让一让,让一让——“
列车员推着售货车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陆寻把罗盘塞回怀里,装作若无其事地靠回椅背。他闭上眼,心里却翻江倒海。
藏起来的龙脉。他从他爷留下的残卷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只有一句话,还是半截:“凡有藏脉之处,必有封门。藏脉所镇,非古即凶。慎入。“
“慎入“两个字,写得很重,笔锋都透进了纸背。
陆寻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的群山,喉咙里轻轻“咕咚“了一下。
涿鹿。那地方,从前叫涿鹿之野。
传说五千年前,黄帝和蚩尤就在那儿打了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他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古,说那仗打得天昏地暗,蚩尤会作法,请来风伯雨师,刮大风下大雨,黄帝这边有应龙、女魃帮着,才把蚩尤给打败了。
那会儿陆寻才六七岁,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听白胡子老爷爷讲这些,听得眼睛发亮。他觉得蚩尤威风,铜头铁额、三头六臂,能呼风唤雨,那得多大的本事?他当时还想,要是自己有蚩尤那本事,村里小胖再抢他糖,他就能请阵风把糖吹回来。
“那为啥蚩尤是坏人?“他当时仰着小脸问。
老爷爷摸了摸他的头,半晌才说:“因为成王败寇。赢了的,说他是坏人,他就是坏人。“
陆寻当时听不懂,现在想想,却觉出点别的味儿来。
当时只当是个老掉牙的神话,听着图个乐子。可现在,陆寻摸着自己怀里那只烫得仿佛要活过来的罗盘,心里那股凉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神话?他这些年翻过的坟、探过的凶地,哪一个不是打着“神话“的名号,底下藏着一层又一层见不得光的真相?那些传说里“神仙打架“的故事,哪个不是被改写、被漂白过的战争档案?
就像蚩尤。世人只当他是个铜头铁额、作妖作法的魔王,可卷二那座石室里挖出的兽皮卷,却记着另一副样子——他原本也是个人,是那些“自天而来者“把他身上那股顺着的、生发的“正震“,硬生生拧成了乱震、逆震。一个人的频率被拧反了,就成了收不住煞的怪物。那些后来被传成“三头六臂““呼风唤雨“的东西,说到底,都是一个人被逆转成了“煞兽一样“的存在之后,留下的残影。
他第一次读到那些字时,脊背凉了好几天。
“涿鹿……“陆寻喃喃,声音压得极低,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你到底埋着什么?“
火车“哐当“一声长鸣,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晃了晃,又亮起来。窗外黑的只剩他自己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
陆寻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得嘞,“他低声说,“陆半仙,又要去'看地'了。这一趟,八成又得把命搭上半条。“
他说着,又伸手进怀里,按住了那只微微发烫的罗盘。指尖底下,那磁针还在轻轻颤动,像一只认了路的小兽,正急着往一个方向奔去。
车往北,一路往北。
天地尽头那座山,好像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