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咫尺天涯 (第1/2页)
天机阁的灯火在天色将明未明时熄了。
君西凌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阁楼门外的青石台阶上,赤脚踩着冰冷的石面,晨风从街巷尽头卷来,吹起他散乱的发丝和扯开的衣襟。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但那一线白很快就被厚重的铅云吞没了,整个世界依然笼罩在一种沉闷的铅灰色中,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压在头顶。
身后那扇木门合上了,门缝中漏出的最后一缕烛光也消失殆尽。君西凌缓缓抬起头,望着天穹之上那颗逐渐隐没在晨光中的星辰。紫微星——天机阁老者指给他看的那颗星,在夜色最深的时候确实格外明亮,光芒几乎盖过了周围所有星辰,如同一只高高在上的眼睛俯瞰着人间。
“紫微星……“他喃喃着这个名号,声音干涩沙哑。
他想起十四年前那个夜晚。纯阳殿外天降紫金光河的异象,钦天监跪在占星台上颤抖着喊出“紫微帝星移位“,太虚宗、星辰阁、万剑山的神识隔空交织锁定了皇宫。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天降异象只是个吉兆,是太子天命所归的证明。谁能想到——那个婴儿,本身就是那颗星。
一颗星投胎转世,化而为子,托生在他君西凌的膝下。
然后被他杀了。
君西凌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嘶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转过身,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回走。陈德海和一众宫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没人敢上前打扰。皇帝的背影在晨雾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尊即将坍塌的石像。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踏出去,脚掌落在青石板上都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冰冷的触感。他赤着脚从皇宫走到了天机阁,又从天机阁走回皇宫,一路上的碎石和砂砾在他脚底留下了浅浅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
他在想一个问题。
天机阁老者说:“太子的确死了,神魂俱灭。“
老者又说:“但他死了不代表一切结束了。“
老者还说:“找他的位置?他现在就在你的国家瞎转。哪怕你站在他的面前,你也不认识他。“
君西凌的步子忽然顿住了。他站在护城河的石桥上,扶着桥栏往下看。河水浑浊而冰冷,倒映着他蓬头垢面的模样。水里那个人影佝偻着背,瘦得颧骨凸起,眼神空洞——那是他吗?那是大晋天子君西凌吗?
他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掌心里。
“就在朕的国家里……“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就在朕的眼前……朕却不认识他……“
陈德海远远地看到皇帝双肩剧烈抖动,吓得连忙挥退了身后的宫人,自己也不敢上前,只远远地跪在桥头。晨雾越来越浓了,将皇帝的身影裹成一团模糊的灰影。护城河的水面泛起微微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无声地叹息。
君西凌在桥上站了很久。他抬起头来时,眼圈发红,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他整了整扯开的衣襟,把散落的头发粗略地拢到耳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步伐还是虚浮踉跄的,但比来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执拗。
他要回去。回御书房。回那张龙椅上。
他还要想想办法。哪怕希望渺茫到几乎看不见,他也要再想想办法。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墨渊正沿着一条乡间小路慢悠悠地走着。路两旁是成片的稻田,本该在这个时节金浪翻滚、稻穗沉甸甸地垂下头,此刻却大片大片地倒伏在泥水中,穗粒稀疏干瘪,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魂。田埂上坐着几个老农,垂着头一言不发,脚边放着磨钝了的镰刀。
墨渊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其中一个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了又一个废弃的村庄,路过了一片枯死的果林,路过了一座半坍的山神庙。庙门口的石狮子上落满了灰,供桌上的香炉倾倒着,里面全是陈年的积灰。庙门上贴着的告示被风雨撕得只剩半截,上面隐约还能看到“太子殿下平乱凯旋“几个字。
墨渊在那半张告示前停了片刻。他伸手摸了摸纸上那几个模糊的字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这是他前世最后一件“功绩“,被写在告示上贴遍了全国。那时候的百姓们还满怀期待地盼着一个年轻有为的太子将来成为明君,盼着大晋的国运能蒸蒸日上。
现在呢?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第五天,他到了北境的一座小城。说是城,其实也就比镇子大一点,城墙矮矮的,有些段落已经塌了,用木栅栏草草堵着。城门口的守军只有两个人,裹着破旧的棉袄靠在墙根打瞌睡,对进出的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墨渊进了城。城里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大半商铺都关着门,只有一家面摊还在开张,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锅里煮着清汤寡水的面条。墨渊在面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素面。老妇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去煮面,一边煮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城里跑了好多人““粮价又涨了““听说皇帝老儿快不行了“之类的话。
墨渊没接话,低头吃面。面很淡,汤里只有几片青菜叶子,但他吃得很认真。吃完面他放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起身要走,老妇人忽然叫住了他。
“小伙子,“老妇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你……是外地来的吧?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别乱走。往北走更乱,听说边境那边的妖兽又多了起来,好几个村子都空了。“
墨渊微微颔首:“多谢阿婆提醒。“
他走出面摊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铅云压得很低,像是快要落下来的样子。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但天际并没有闪电。那是妖兽在嘶吼,隔着百余里传过来的震动。
墨渊驻足倾听了一会儿,面色平静。妖兽暴动……从他前世死前到现在,裂隙还在扩大。那些被君西凌用来试探他、消耗他的怪物们,如今正在一点点蚕食大晋的北境疆土。没有了国运之龙的镇压,裂隙只会越来越宽,妖兽只会越来越多。
这就是气运被夺走的下场。大晋原本靠着他的天命气运镇着国祚,气运一散,什么魑魅魍魉都来了。
“撑不了多久了。“墨渊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了个方向,往城南走去。
他还要继续看看。看看这个被他亲手搅乱的国家,正在以一种什么样的速度溃烂、崩塌、走向死亡。他没有急着动手去推最后一把——他想看着它自己倒下来,像一棵被蛀空了根的巨树,在某个风大的夜里轰然倾覆。那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崩塌,比一刀劈碎要有意思得多。
与此同时,皇宫。
君西凌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已经整整两天了。他换了干净的袍子,让人进来打扫了满地狼藉,重新点上了烛火。龙案也被擦干净了,摆上了新的笔墨纸砚。玉玺缺掉的一角被工匠匆匆修补了,虽然还是能看出裂痕,但至少可以用了。
他坐回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摩挲着,从北境到南疆,从东海岸到西陲关隘,每一个郡县、每一座城池、每一条官道都看得仔仔细细。他在找——找一个人。
一个他认不出来的人。一个正在他的国家里“瞎转“的人。
“紫微星转世……“他一边看舆图一边低声自语,“化形为人……能改变容貌……隐藏气息……那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的手指停在了北境某座小城的位置上,又摇摇头移开了。没有用的,没有任何线索。他连墨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他现在用的是什么名字都不清楚。天机阁老者只给了他那两句话,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就在你的国家““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认识“。
君西凌忽然暴躁地将舆图一把推开,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又开始发红,但这次他没有笑。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朕是皇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朕有百万兵马……有满朝文武……有天下供奉……朕想找一个人……怎么会找不到……“
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忽然他停下脚步,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那条国运之龙又发出了一声哀鸣。龙身已经几乎透明了,像一道即将散去的烟雾在风中扭曲着。龙首垂得更低,暗金色的眸子半阖着,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君西凌看着那条龙,忽然安静下来。他慢慢走回龙案前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低下头去。过了很久,他才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朕找不到了……“
他喃喃着:“他不想让朕找到……朕就永远找不到……他是紫微星……朕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抢了星辰气运的凡人……“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像是咬破了一颗黄连,从嘴角一直苦到五脏六腑里。
“朕当初……怎么就动了那个念想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御书房中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坐在龙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又灭了一根,久到窗外的天又暗了又亮了一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