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下村 (第2/2页)
铁柱娘见他喝完了,又舀了半碗递过来,他摆手说够了,老人家却执意:“同志,你跑村辛苦,再喝点。“他看她手——指关节粗得像树根,裂着几道口子,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衣、喂猪留下的。他接过碗,没再推。临走,铁柱娘从梁上取下一串干辣椒塞他兜里:“自家种的,下饭。“他没拒绝,收下了。一份心意,推了反倒生分。
村小的张老师,一个人教三个年级,见他来,递过花名册:“小陶,你核户数,顺便帮我看看,这上面四十三个适龄儿童,去年走了五个,跟父母去外地了。“陶爱民接过来,把“外出务工带走学龄儿童“单记一栏——这是镇上最容易被漏掉的底数,也是这本账里最揪心的一笔。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报表,往往只数“在册人口“,可不数的那几个孩子,书念到一半被带走,往后的日子就拐了弯。
村会计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姓陶,跟老周头同辈。他搬出一只铁皮匣子,里头是村上历年的台账,纸页泛黄卷边。老头翻到人口那页,手指点着:“小陶,你看,这页上写的一千三百来口人,是八九年报的,之后就没动过。这些年嫁进来的、生出来的、走了的,都没更。上头要数,我们就照这页报,错不错,没人问。“陶爱民把那页记在心里——所谓“底数不清“,根子往往不在没人查,在没人较真。他帮老头把缺了角的一页用胶水补好,顺手把近三年的出生、去世、迁出,按自己核的数另列了一张,夹进匣子:“陶叔,这页您收着,往后对账,有个准的。“
可真要跟台账对账,问题出来了。
村里报上来的户数、人口、田亩,跟他一户一户核下来的,差着一截。老周头倒也实在,蹲在田埂上吧嗒着烟:“小陶,不瞒你,上头要数,咱就往宽里报,多报点地、多报点人,救济、指标才好争。可你这回是一本一本数对,叔糊弄不了你。“
陶爱民没点破,也没纠正,只把两本数都记着:上报数、实核数,中间差的那块,就是这村真正的家底缺口。前世他审过太多账,太知道“报上来的“和“实打实的“之间,隔着一层谁都不愿挑破的纸。这层纸,他得自己亲手撕,不能指望别人替他撕。
夜里整理时,他又翻到白天抓的那把土。清河湾的黑油土,攥紧了成团,松开半天才散——墒情是好,可惜水进不来。他前世在农业口审过无数份土壤报告,数据写得漂亮,可真到了地头,还是得自己蹲下去抓一把。这一把土告诉他:陶家湾的田不差,差的是那道渠。他把“清河湾渠待修“五个字,在便条上又描了一遍,描得重了,纸背都透了。
夜里,灯下,他翻着一天的本子。教室外头虫鸣一片,远处清河的水声隐隐。他想起前世坐在宽大的会议室里听汇报,台下的人也是这么报数,他也是这么一笔笔核。如今他蹲在村小的课桌前,煤油灯晃着,反倒觉得脚底下比那时候实。一个新人,把领导派下来的活儿干仔细,是本分;可这本子若是能帮镇上把底数摸清,那就不止是本分了。
他提笔给范守业写了张便条,三行:陶家湾已核半数,实有田亩较上报少约四十亩,贫困户赵铁柱户因病致贫,清河湾渠待修。写完折好,打算回镇时当面交。
明天,去下一个村。路还长,他有的是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