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规训 (第1/2页)
檐角的滴水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韩宇的目光在韩沥低垂的头顶停留了数息,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
“十四弟。”
韩沥肩头几不可察地一紧:“四哥。”
“老实讲,”韩宇缓缓踱了半步,鞋底与木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你一开始操持贱业,我是极其不赞成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因为你这是在拿我们众公子的名节去做践。”
红莲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韩宇一个扫过来的眼神按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大人说话,孩子听着”的平静威严。
“你跟我们都是韩王之子,天赋贵胄。”韩宇转回视线,重新落在韩沥身上,“本可以读书明理,可以习武报国,可以辅政安民——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情等着你做。而不是去操持那些匠人商贾的贱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语重心长:“就凭这一点,你上面任何一个哥哥——太子、我,包括老九,甚至任何一个宗室长辈——若有人较真,上奏给父王,你都够得上一个大不敬之罪。”
“说你轻贱宗室体统,说你辱没韩氏门风。”韩宇轻轻摇头,“一点不冤。”
韩沥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那截后颈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红莲在一旁看得眼眶发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只顾着玩,而韩沥是少有能给自己做玩具的弟弟。
但她当时不会管,也不知道该怎么管。
如果……如果她当初能多关心一点这个总是躲在角落、不声不响的十四弟,如果她能像个真正的姐姐那样约束他、引导他……
是不是今天,他就不会站在这里,被四哥用这样重的话当众训斥?
红莲低下头,手指将裙摆绞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
张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里清楚得很——韩沥之所以能“安然”操持贱业这么多年,根本不是因为哪位兄长“爱护”或“宽容”。
纯粹是因为,在韩王那数十位公子公主中,排行十四的韩沥,本就是最不受宠、最被忽视的那几个之一。
一个没有母族支撑、没有君王青睐、甚至连像样的太傅都没分配到的公子,在韩国这座巨大的权力宫殿里,约等于不存在。
没人告发,不是不想,是根本没人费心去“看见”他。
《孟子·尽心上》有言:“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
韩沥自幼失教,韩王这个父亲难辞其咎。
韩沥连个正经师傅都没有,谈何严教?
现在,当这个被放养了十多年的弟弟突然展现出令人侧目的价值时,兄长们忽然想起了“兄友弟恭”,想起了“宗族体统”,要来规训他“走回正途”了。
张良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讽刺。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韩国相国之孙,是臣。
这是韩氏的家事,是王族内部的规训,他既无立场插嘴,也无分量置喙。
就连九公子韩非,方才也被四公子一句“你不是有事要问胡美人吗”轻易支开。
而且就算韩非在场,他又能说什么呢?
细究起来,韩沥的行为确实“不合礼制”,他若强行维护,反而会将自己和韩沥都置于更危险的“结党”、“悖逆”的嫌疑中。
在太子和四公子这两位宗室同辈的“表率”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韩宇看着韩沥顺从的姿态,语气略微缓和了些,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探究:
“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人上告父王吗?”
韩沥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那个答案冰冷而真实——因为我当时太微不足道了。
管教我需要成本,而放任自流的代价几乎为零。
在权力的算盘上,我连一颗值得拨动的珠子都算不上。
但他抬起脸时,表情已调整成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惭愧的复杂神色:
“那是因为……哥哥们爱护我。”
“没错。”韩宇立刻接过话,仿佛早就等着这句,“正是因为知道,你自幼……不易,无法像其他兄弟那样得到父王正常的眷顾与栽培。”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所以我们才容忍你,去那样……折腾。因为当时的你,确实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也没有能力去做那些‘有意义’的事。”
没有价值。韩沥在心中冷冷地补充。
现在有价值了。张良在同一刻,于心底完成了后半句。
韩宇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韩沥,面向敞轩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沉痛:
“但现在,我发现你已经有能力了。”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炬,直刺韩沥:
“别以为把你那份‘国礼为兵’的功劳,分润给任何人,我就不知道你的潜力。
我了解老九——他虽聪慧,但心思多在刑名法术,想不出这等绵里藏针、以柔克刚的长期方略。
我也了解子房——他博学善文,但此策内核的‘势’与‘利’的计算,超出了他当下的格局。
我更了解相国和父王——他们或善于执行,或善于决断,但绝非此等奇策的原创者。”
韩宇向前踏了一步,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这种看起来不伤筋动骨、能利国却又不立时得罪任何一方的谋国奇策——只有你,韩沥,才能想得出来。”
韩沥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抵到胸口。
他必须用力抿住嘴唇,才能抑制住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荒谬笑声。
文化软实力战略是谋国奇策?
这等方略,历来是强国用之如虎添翼,弱国用之如饮鸩止渴!
现代的英国、法国,哪个不是抱着昔日的文化光环,在现实政治中步履维艰?
自己这套东西,放在现在的韩国,根本就是裱糊匠的浆糊,勉强把漏风的破屋子再糊一层纸罢了!
我自己都担心自己成了后世史书里的“韩国李鸿章”,你竟夸这是“经国之道”?
笑话!天大的笑话!
张良虽然不似韩沥有穿越者的先知视角,但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已经察觉到了不安。
任何国策,一旦被推行得太急、被各方寄予太高的、短期的功利期望,都注定会扭曲、会变质。
但他只是沉默着,知道此刻任何“智者”的理性分析,在“权谋家”急功近利的现实需求面前,都苍白无力。
“从拿到张相国那份奏疏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韩宇的声音将韩沥从内心的讥讽中拉回,“你韩沥,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他看到韩沥似乎想辩解,立刻抬起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止住”手势。
“这才能,是你十年沉沦市井、厮混贱业偶得的感悟也好,是你突然开窍、天授智慧也罢——怎么来的,我不管。”
韩宇凝视着韩沥,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兄长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属于政治人物评估价值的锐利与认真:
“但现在,你在我眼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就是在韩家宗族里,一匹误入泥潭、却还在猪食槽里拱食的千里驹!”
韩家宗族。
这四个字一出,红莲皱紧了眉头。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四哥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在说“韩国公子”,倒像在说很久很久以前,晋国还没三分时,那些大家族里族长训诫子弟的口气?
张良则瞬间了然,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好一个“以势压人”!
韩宇巧妙地将“韩国王室”的政治规训,转化为了“韩氏宗族”内部的家法管教。
这既彻底堵死了红莲以“王女”身份插嘴的可能——这是家中男丁的家务事;也让自己这个“外姓臣子”彻底失去了置喙的立场——这是族内事。
话说的情真意切,姿态摆的端正无私。高,实在是高。
韩沥依旧保持着虚心的姿态,头颅低垂,仿佛在认真聆听兄长的教诲。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冻土,没有丝毫松动。
抱歉啊,四哥。
如果十年前,我快要因为精神内耗,心死在那个偏僻宫院里的时候,有哪位兄长、哪位宗室长辈,哪怕只是说一句“好好活着,别丢了韩家的脸”,那么今天你这番话,或许真能让我生出几分愧疚,听进去几分。
但十年前没有。
现在……你凭什么?
此刻韩沥听韩宇说话,感觉就像后世公司年会上,听着大老板在台上慷慨激昂地画饼、谈情怀、讲奉献。台下掌声雷动,员工热泪盈眶,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感动归感动,班还是要加的,工资嘛……得看老板良心。
你付我工资,我自然鼓掌。
但你又不付我工资,你的话,又与我何干呢?
韩宇并未察觉韩沥冰层下的逆流,他沉浸在自我构建的“宗族引领者”角色中,话语里的煽动性越来越强:
“小十四,大丈夫立世,当顶天立地。既然身负千里马之能,就该担起振作宗族、光大门楣的责任啊!”
越前,你要成为青学的支柱!
韩沥脑中莫名闪过一句遥远时空的台词,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但他迅速对比——手冢国光那是真有担当和真心,而眼前这位四哥嘛……呵,难说。
韩宇的话语继续推进,图穷匕见:
“过去,在你没有能力的时候,你可以吃喝玩乐,混吃等死,无人会苛责你。”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我理解你”的宽容,旋即转为殷切的期望,“但现在,以你的天赋——”
“你可以效仿九弟,潜心学问。儒家仁义、道家自然、法家刑名、墨家兼爱、农家稼穑……择一深入,假以时日,必能以才名世,成为我韩国一块学术招牌。”
“若你嫌文事迂阔,有心疆场,四哥也可在军中为你谋一妥当职缺。不必冲锋陷阵,先从参谋佐吏做起,熟悉军务,历练资历。将来国若有战,你便是我韩氏宗族在军中的一份倚仗。”
韩宇说到这里,甚至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堪称诛心的话:
“便是你……真有那份常人不敢想的心气,想学学我和太子,为这韩国的江山社稷做些实实在在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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