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亡命与镣铐 (第1/2页)
【一】
黑森林边缘通往无主之地的旷野之上,卡洛恩·烬痕犹如一条断脊的丧家之犬,已经爬行了整整两个多月。
曾经那个会在饭前洗手、衣领总是被母亲莉亚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卡洛恩,早已死去多时。
而眼下的这具躯壳,不过是一具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破烂布偶,或者是某种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不知是死是活的异物。
他的头发不再是柔软的棕色,而是结成了一绺一绺、板结发硬的灰黑色毡片,上面混杂着干涸的泥浆、枯草,甚至还有不知何时沾上的、已经发黄的呕吐物残渣。而且在那头皮之上还似乎有些虱子在蠕动——
如果是在两个月前,他绝对会因为这种感觉而发疯!而现在的他早已经连挠都懒得去挠,只是觉得脑袋有些沉重罢了。
脸上,那层曾经透着健康红晕的皮肤如今更像是晒干的陈年羊皮纸,粗糙且显出有些病态的黄黑色,布满皴裂的口子;一道新鲜的鞭痕从右眼角斜劈至颧骨,肿得像一条肥硕的蜈蚣;那是教会巡逻队的“赏赐”——
他们已经认不出他就是通缉令上的“卡洛恩·烬痕”了,只当他是条无主之地的野狗。但他却清醒地记得,带头那个骑士的盾牌上的徽章。
他眼眶深陷,原本明亮的琥珀色瞳孔此刻浑浊不堪,眼白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那里是无主之地终年不散的不祥灰雾。
身上的衣物早已不能称之为衣服。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棉麻衬衫,如今只剩下几片沾满黑血的碎布还挂在肋骨突出的躯干上。
裤腿被荆棘撕扯得如同流苏,露出的膝盖和小腿上满是化脓的划伤与冻疮。脚趾从鞋子的破洞里钻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左脚大拇指的指甲已经掀翻,露出鲜红的嫩肉,每走一步都在渗血……
作为一个治疗师,他甚至已经丧失了治疗自己的魔力。
前面再走几十米就是“无主之地”的边界了,这时他在一棵枯树下停住脚步,并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现在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濒死野兽特有的警觉与迟钝。
听到身后有风吹草动,他的身体甚至没有转动脖子,只是极其僵硬地将眼球向一侧瞥去——那是他在黑森林边缘被无数次追打、驱赶后练就的本能。两个月前,遇到陌生人他会羞涩地低头道歉;现在,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腰间,那里插着一根磨尖的、用来防身的兽骨!
他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这两个多月里,乞讨被拒、被野狗抢食、被巡逻队像踢垃圾一样踢开,早已抽干了所有的软弱。他只是用鼻子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无主之地吹来的、夹杂着腐败与硫磺味的空气。
那味道令人作呕——灰雾像蛛网一样黏在脸上,呼吸时硫磺的气味灼烧气管,连唾液都带着铁锈味。但他闻着,却像自由的彼岸。
他抬起那只瘦得像鸡爪一样的右手,指尖触到腰间最深处的硬物——那原本是母亲生前用来包糖果的油纸,如今裹着父亲的遗物,在临死前交给他的那两份订单。
“快逃!这是拉法尔的罪证!”
科尔临终前的话语再次在卡洛恩的脑中闪过。
这声音是他唯一没被磨灭的东西,但这声音也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灵魂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去无主之地!活下去!”
这是莉亚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为卡洛恩留下的最后嘱托,也是卡洛恩这两个月来爬向那片灰雾的唯一动力!
卡洛恩看向那片终年笼罩在无主之地上空的不祥灰雾,咽了咽口水,不再犹豫,踏出了走进无主之地的第一步——那个名为“卡洛恩”的温良少年,随着踏入灰雾的那一步,被彻底踩进了泥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如同重伤野兽般犀利、充满了仇恨与生存欲的眸子。
……
在这死寂的灰雾中,卡洛恩已经游荡了三天了,因为灰雾遮蔽了星辰,父亲留下的星盘失去了作用,只能在白天依靠若隐若现的太阳来大致确定方向。
然而更可怕的是,这片死地毫无生机可言!枯死的树干扭曲如克苏鲁的触须一般,树皮上凝结着诡异的黄绿色结晶——那是魔力污染的痕迹。
干裂的地面上散落的不仅是动物与人类的枯骨,还有半块刻着教会徽章的盾牌,边缘还粘着干结的黑血……
早在两天前,卡洛恩就已经吃完了最后那点在教会据点的泔水桶中捞出的“存粮”,这时连皮兜中最后那点沉淀后的污水也已耗尽。
“怎么办?”
卡洛恩开始盘算
“再找不到水源就只能喝自己的尿了!”
卡洛恩扫视了一圈这毫无生机的土地
“水源到底在什么地方啊!?哪怕是有个动物能让我跟着也好啊!”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卡洛恩连尿都已经尿不出来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身上连伤口都已经开始干枯发黑,那根原本用来防身的兽骨已经被他放在嘴里咀嚼——
他在企图欺骗自己的本能。
卡洛恩如同一只僵尸那般的挪动,仿佛一阵微风都能将他吹倒,成为无主之地吞噬的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就在这连父母惨死的仇恨都快被饥渴冲散的时刻,突然!一丝反光映入了卡洛恩的瞳孔,那是一丝与周围的岩石与黑土不同的反光——
是一个黑泥潭!上面还有一小洼……液体!!!
那一瞬间,卡洛恩涣散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像一条垂死的寄生虫般扑向泥潭,不顾那是否是水、是否剧毒,只是疯狂地将脸埋入那片浑浊之中,贪婪地吮吸着……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将他从泥潭里提起,还没等卡洛恩反应过来,一个巨大的拳头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卡洛恩的脸上。
卡洛恩如同一袋被拎起的破布口袋般倒下了。
“又逮到一个!”
“今天收获不错!”
“特么的瘦成这样,硌牙啊!”
“先带回去,看老大怎么说!”
……
卡洛恩彻底失去了意识……
【二】
一阵钻心的巨痛把卡洛恩的意识强行拽回到了躯壳,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犹如锈死的吊机般抬起了头,稍微观察了一下周边的情况:
自己正双手反剪地和一个眼神空洞的年轻人绑在一根粗大的木桩上,肩膀处正传来撕裂般的巨痛;卡洛恩咬牙竖直了身体,让肩膀处的疼痛稍稍缓解。
正想开口问问旁边的年轻人目前的状况时,一个人影突然冲到了卡洛恩的眼前。
一拳头就捅在了卡洛恩的肚子上。
卡洛恩现在已经连叫都没法叫出声了,只能一边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一边滑向地面,带倒了和自己绑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
“哎呦!”旁边那个青年的体力显然要比卡洛恩好得多了,至少还能发出声音。
捅了卡洛恩一拳的那个身影,听到声音立刻着急起来,一把掐住了卡洛恩的脖子,想用最快的速度掐死他!
正当卡洛恩被掐得已经出现“走马灯”的时候,那双掐住他脖子的手却突然松开了;劫后余生的卡洛恩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花了好一会才勉强恢复了视觉与听觉:
刚刚企图掐死自己的那个身影,现在正在被一个肥硕的男人踢得满地打滚,哀嚎不已:
“别!老大……别!哎呦……老大……别!我错了……别……”
那个肥硕的男人估计是有些累了,才停下了要命的脚踢。
这时卡洛恩才看清在地上被踢得满地打滚的是一个头发斑秃、身材矮小、身着破烂皮甲的男人,此时正咧着缺了门牙的嘴求饶:
“兄…兄弟们十多天没沾荤腥了……这瘦猴子(指卡洛恩)肯定卖不掉,不如……不如给兄弟们……”
他捂住瘪下去的肚子,喉结滚动——好像是想起了去年冬天他自己也差点被当成“存粮”吃掉的事情。
“……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那个“老大”扭头看了一眼卡洛恩确定了他的确还活着,然后一脚就踢在了“缺牙”的脸上,一颗沾血的牙齿飞了出去。
“狗杂碎!这些都是老子要卖钱的,你他妈也敢下手!?”
那个“老大”又开始了新一轮“夺命连环踢”。
直到那个“缺牙”已经被踢得无法站立,只能蜷缩在地上干嚎后,“老大”才停了下来呸了一口唾沫在“缺牙”身上。
“老大”转身走向卡洛恩,一把提起卡洛恩的脑袋,骂了句:
“真他妈命硬!这样了都还没死。”
扭头喊道:“沟子!马沟子!”一个精瘦的男人跑了过来。
“老大,什么事?”
老大晃了晃卡洛恩的脑袋:“驴蛋这两天的饭就给这东西吃了!”说完指了指正蜷缩成一团的缺牙:“好好饿他两天。”
卡洛恩这才知道,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缺牙”原来叫“驴蛋”。
“哎”那个叫“马沟子”的应了一声就走了。
老大扔下卡洛恩的脑袋时说了句:“别死喽,老子还指望你能卖几个钱呢!”当“老大”转身离开时,卡洛恩涣散的注意力发现他的腰间好像挂着一串什么东西……
是耳朵!人的耳朵!!!
卡洛恩的瞳孔不由自主的收缩了一下。
不多时,马沟子端着一盘不知道是什么煮成的糊糊走到了卡洛恩的面前,刚把盘子放下,卡洛恩就以闪电般的速度一头扎进了盘子,旁边那个与卡洛恩绑在一起的年轻小哥被撕扯的惨声大叫……
极度饥渴的人面对食物是会断绝外部的一切感官的,在小哥的惨叫声和众人的哄笑叫骂声中卡洛恩吃完了盘中的食物,连盘子上那些陈年老垢都没放过,舔舐得一干二净后才满足地抬起了头;打了个饱嗝,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
醒来时,天边已经微微发白了;此时吃饱睡足的卡洛恩才开始观察起了这个营地——
中间是已经熄灭了的营火,四周大概有十多个和他一样被绑在木桩上的人;还有一些蓬头垢面的人正四仰八叉的倒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呼呼大睡、两个像是守营的人正抱着生锈的长剑打瞌睡、那个“老大”正躺在一辆马车的车厢里鼾声震天、两匹拴在马桩上的老马正在啃食面前的枯草。
“是奴隶贩子!”
卡洛恩得出了结论,然后再次仔细观察起了这个营地:能看见的奴隶贩子大约有15个,其中9人配有武器和皮甲;还有两匹老马和一辆马车,营地外面的情况无法观察。
“如果要逃的话……要么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趁乱逃跑;不过他们有马车可能会被追上。要么……”
卡洛恩扫视了一圈:
“绑在柱子上加上我一共有12个,如果能带动他们一起反抗、一起逃,那么成功的几率就会大大提高!”
想到这里,他尝试凝聚魔力开启‘洞察之眼’,但身体的魔力回路却毫无反应——他的魔力早在黑森林就已经耗尽。
卡洛恩急了,想直起身调整一下姿势。结果刚一动弹,旁边那个与他绑在一起的小哥就被扯得大叫一声!
“他妈的!叫什么叫!”
一个守营人已经骂骂咧咧地走过来踢了小哥一脚,小哥惊恐地闭紧了嘴巴。守营人这才回到营火边继续冲盹……
卡洛恩瞥了一眼满眼惊恐的小哥,又看了看自己满身伤痕肋骨突出的身体:“
现在体力跟不上、魔力也已经耗尽,如果真如那个‘老大’说的还能再吃两顿饭,说不定还可以试试;目前只能先留心观察,恢复体力和魔力后先找个机会把身上的伤治好了再说。”
天光大亮了,虽然仍是灰蒙蒙的;营地里又开始嘈杂起来:马沟子重新点起营火开始做饭,两个身着稀烂皮甲的奴隶贩子,开始挨个检查绑在木桩上的奴隶们是否还活着。剩下的几人就开始各找角落撒尿拉屎……
那个老大已经在营火旁边找了个木墩坐下了,手里正盘耍着那串人耳,而那个叫驴蛋的正跪在老大面前哀求能赏口吃的,被老大一脚踢翻,骂道:
“坑老子的钱还想吃饭!?”
老大一指卡洛恩:“去,把他的那份给他!”马沟子听话的从大锅里舀出了一碗糊糊,端到了卡洛恩面前。
盘子放下的那一刻,卡洛恩扫了一眼旁边被绑在木桩上整整一天的小哥,小哥盯着那盘糊糊露出了渴望的神色;卡洛恩犹豫了一秒:
“要想救人,得先救自己!”
然后就一头扎进了盘子……
等卡洛恩的脑袋离开已经被“翻新”了一遍的盘子时,才发现那个“驴蛋”正用似乎能从卡洛恩身上剜下一块肉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卡洛恩,眼眶中充满了怨毒。
不过再一次吃饱的卡洛恩已经不在乎了,他挪了挪身子,略微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肩膀和手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木桩上,又一次睡了过去……
等卡洛恩再次被嘈杂的喊声吵醒时,已经到了下午。包括那个驴蛋在内的几个人拖着一个刚从木桩上解下来的奴隶正与老大说话:
“这个是彻底不行了,吃了吧!老大!”
这时卡洛恩才看清,被拖着的是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
卡洛恩绝望的闭上了眼,熟悉历史的他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随着一阵恶毒的欢呼声,卡洛恩旁边的小哥开始嚎叫……那是一种野兽在绝对恐惧面前的绝望哀嚎……之后这种哀嚎就开始伴随着奴隶贩子的叫骂和皮鞭声此起彼伏……卡洛恩咬着牙死死的紧闭双眼,哪怕是奴隶贩子的皮鞭抽打在脊背上的疼痛也没让他睁开!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等奴隶贩子们都已经开始发出咀嚼的声响,卡洛恩才睁开了眼睛:
不远处就是那个奄奄一息男人的…剩余部分,此时正如同半扇猪肉一样挂在一根木桩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卡洛恩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他回忆起那个男人最后的眼神,那是和父亲科尔临终一样充满了愤怒与不甘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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