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第一碑 (第2/2页)

陈昊然把自己的笔记本扔了。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陈大伟的、王芳的、***的——所有他收集的笔记本。扔了。
　　
　　“不要记录了。“他对赵明辉说。声音嘶哑。“所有的记录——都是在喂它。从现在起——只用人脑。只靠互相讲述。“
　　
　　赵明辉理解了。但他也看到了新的困境——如果不记录，记忆消蚀将无法对抗。人脑的容量有限，遗忘速度在加快。不记录=更快的遗忘。记录=喂食遗忘之主。两难。这是域四的核心困境——人类对抗遗忘的每一种手段，都在喂养遗忘本身。
　　
　　第一碑还揭示了一条信息：“遗忘之主恐惧'被记住'。“如果足够多的人同时记住关于遗忘之主的同一信息——它的力量会减弱。这意味着——记忆链不仅能保护人类不被遗忘，还能反过来削弱遗忘之主。
　　
　　记忆是武器。但只有在“不外化“的情况下——只有在留在人脑中、不写出来、不录下来——才是武器。一旦外化——它就变成了遗忘之主的食物。
　　
　　在攀爬回声塔返回的途中，第八个死亡发生了。
　　
　　一个叫赵刚的体能队员——他在下楼梯时踩空了。从第六十层摔到了第六十一层平台。他的腿摔断了。赵明辉和李在勋把他扶起来时，他疼得在叫。但他们发现——他不是踩空了。他的腿在踩空前就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忘记了“下楼梯“的动作要领——程序性记忆在消蚀。他不知道“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手要扶着什么“。
　　
　　赵刚的腿骨折了。阿米拉说需要固定和休息。但在废墟中没有夹板和绷带——他们只能用金属碎片和衣服撕条简单固定。赵刚疼得满头汗。但他很快就不疼了——不是伤好了，是他忘记了“疼痛“这个概念。他看着自己变形的腿，平静地问“这个怎么弄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疼。他已经不疼了。因为“疼“这个概念被擦除了。
　　
　　赵刚没有直接死于腿伤。他在被抬回营地的路上——突然停止了呼吸。和阿米拉之前的分析一致——他忘记了“呼吸“。但这次阿米拉来得及。她做了心肺复苏。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赵刚的心脏恢复了跳动。但他的意识——没有回来。
　　
　　他活着。但不在了。和之前所有意识消亡的人一样。
　　
　　“程序性记忆“（ProceduralMemory）是关于“如何做“的记忆——走路、骑自行车、游泳、系鞋带。它存储于基底神经节和小脑，通常不受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影响——这也是为什么晚期患者仍能走路。但域四的记忆消蚀不遵循自然顺序——程序性记忆也在被侵蚀。赵刚忘记“下楼梯“的动作要领，类似于一种罕见的“失用症“（Apraxia）——患者能理解指令，但无法执行有目的的动作。在失用症中，运动皮层完好，但基底神经节无法将意图转化为运动程序。域四的遗忘之主似乎在从多个层面同时侵蚀人类记忆——情景、语义、程序性——没有先后顺序，全面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