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头七归乡嗔旧念,一别人间万般酸 (第2/2页)
大厅灯火全开,亮如白昼,却亮得凄凉。
客厅正中央,设着规整的灵堂。
香烛摇曳,青烟袅袅,一张少年黑白照端正摆放。
照片里的他,眉目清俊、桀骜张扬、眼神散漫,永远一副无所谓、谁都不靠、谁都不睬的倔强模样。
那是二十岁的吴越韩,是鲜活、任性、嘴硬,却无人疼的吴越韩。
灵位之前,两个常年站在商场顶端、杀伐果断、从不示弱的中年人,狼狈地瘫坐在地。
精致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女士妆容尽数花脱,头发凌乱,双眼红肿。
这是吴越韩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的父母模样。
人前永远冷静、强势、体面、永远运筹帷幄的父母。
此刻,体面碎得一干二净,坚强崩得彻底全无。
母亲死死趴在灵桌前,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嘶哑破碎,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迟来二十年的悔恨。
“小韩……妈妈的孩子……”
“你怎么就走了……怎么就突然不要我们了……”
“妈妈这辈子拼事业、拼财富、拼人脉,什么都拼赢了……”
“唯独把你拼丢了……”
“我总觉得你还小,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有钱就能给你最好的一切……”
“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孤单不孤单、害怕不害怕……”
“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夜里会不会偷偷难过……”
“是妈妈蠢……是妈妈笨……是妈妈不会当母亲……”
一旁的父亲背对着灵位,背脊绷得笔直,却抖得厉害。
他一辈子硬汉作风,流血不流泪,遇事从不软弱。
可此刻压抑哽咽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爸以为你性子冷、天性傲、不爱粘人……”
“以为你独立、任性、什么都不在乎……”
“原来你所有的嘴硬,都是没人疼的伪装……”
“你救人的时候,那么勇敢……可活着的二十年,过得那么委屈……”
“爸对不起你……小韩……对不起……”
一字一句,沉沉落进吴越韩心底。
半空里的少年魂魄,瞬间僵住。
风吹不动,魂晃不动,整个人彻底呆住。
这一刻,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道不明、哭不得、笑不出的极致无奈。
想笑。
真的想笑。
笑他们迟来的深情最廉价,笑他们生前缺席所有、死后哭天抢地。
笑自己孤单冷暖熬了二十年,换来一场死后迟来的忏悔。
笑这一家人,别扭、疏离、错过、遗憾,整整纠缠二十年。
可笑着笑着,心底又酸涩得发堵,闷得魂魄发颤。
他又有点想哭。
原来不是不爱。
是太忙、太笨、太不会表达、太不懂孩子的柔软。
原来他所有的孤单,他们临死才彻底看懂。
原来他所有的嘴硬逞强,他们死后才彻底读懂。
恨吗?
恨。
委屈吗?
极度委屈。
可彻底怪他们吗?
看着两人一夜苍老、满眼憔悴、崩溃无助的模样,那股攒了二十年的怨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吴越韩静静悬浮半空,沉默了很久很久。
晚风穿堂,烛火摇曳,灵前哭声不止。
最终,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少年最后一点嗔怒、一点不甘、一点释然。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活着的时候,年年岁岁、日日夜夜,都是一个人熬。”
“节日一个人、生病一个人、难过一个人、委屈一个人。”
“你们永远忙、永远不在、永远用钱财搪塞一切。”
“我嘴硬、我冷漠、我不爱示弱,你们就真当我铁石心肠。”
“如今我人没了,你们再来后悔,太晚了。”
他把积压二十年的怨气,轻轻吐了出来。
嗔过、怨过、怪过。
可看着灵前几乎撑不住的两人,他终究心软。
怨消大半,恨散几尽,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释然。
无人听见的客厅里,吴越韩轻轻许下最后的告别。
“我走了。”
“这辈子的亲情、隔阂、遗憾、委屈,到此为止。”
“你们别再拼命劳碌,别再日夜奔波,别再为我愧疚折磨自己。”
“往后余生,好好珍重,平安度日。”
“我……不恨你们了。”
说完。
吴越韩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不舍、遗憾与怅然。
不再留恋、不再驻足、不再回头。
他转身,魂魄轻盈决绝,朝着屋外阴阳风道走去。
也就在他转身离去的一瞬间。
客厅里痛哭不止的父母,身体猛地一僵。
明明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人影,触碰不到丝毫温度。
可两人同时心头一轻,空落落的悲痛里,莫名涌上一股熟悉的气息。
像是那个嘴硬、别扭、从不示弱的少年,曾经无数次回家时的淡淡气息。
母亲恍惚哽咽,喃喃轻唤:
“小韩……你回来了对不对……你是不是原谅我们了……”
风静静吹过。
无人应答,无人回头。
满室烛火摇曳,一场迟到二十年的亲情醒悟,终究只剩空荡荡的遗憾。
人间二十年吴越韩,自此,彻底辞别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