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章 等待的人 (第2/2页)
守门的年轻战士握住了刀柄,看着他。
“我找叶迦尘。”
年轻战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像大漠深处的天空。他见过很多双眼睛——棕色的,黑色的,灰色的。蓝色的,第一次见。
“等着。”
年轻战士跑进院子,不一会儿又跑出来。“进去。老槐树下。”
雷克斯走进院子,走过井台,走过影的坟,走过正厅的台阶,走到老槐树下。叶迦尘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茶,没有剑,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雷克斯走过来。
“你来了。”叶迦尘说。
“来了。”雷克斯站在他面前,“你知道我会来?”
“从你住进客栈的那天,我就知道。”
雷克斯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我?”
“怕。但怕没有用。有用的是坐下。”
雷克斯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是凉的,他坐上去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
“大统领让我来收地。我没有收到。回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迦尘看着他,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雷克斯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焦虑,是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迷茫。像一个人走进了大漠深处,前后左右都是沙子,看不到路,看不到人,看不到方向。
“你有两个选择。一,回去。把你画了二十天的地图交给大统领。他会觉得你有用,不会杀你。二,留下来。留在山岳会,和雷蒙一样,种地。他不会来找你,因为你在他的视线之外。”
雷克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茧,只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薄的硬皮。他从来不用刀,不用剑,他只握手。他是特使,不是战士。
“大统领不会放过我。我画了二十天的地图,每一座山,每一条路,每一口井。他拿到了,就不需要我了。他知道的太多了。”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已经撕掉了,但那页纸烧成了灰烬,名字在灰烬里,被风吹散了。
“你可以选择第三种路。烧掉地图,留在这里。从今以后,你不是西武林盟的特使,你是山岳会的人。你的过去,没有人会问。你的未来,你自己决定。”
雷克斯看着那本小本子,看着那些被撕掉后留下的毛糙的边缘。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袋子,放在石桌上。袋子里是二十天来画的那些地图,厚厚一沓,沉甸甸的。
“烧掉?”
“烧掉。”
雷克斯打开牛皮袋子,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放在石桌上。风吹过来,纸页哗哗作响。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凑到纸页的边角。纸卷曲,发黄,变黑,化作灰烬。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到老槐树下,飘到影的坟前,飘到那十几根青色布条上。
雷克斯看着那些灰烬在风中越飘越远,越飘越散,最后消失在天际。
“叶迦尘。”
“嗯。”
“我可以留下来吗?”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可以。但有一条——不做暗桩,不杀自己人,不欺负弱小。”
雷克斯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叶迦尘的手是暖的。
“好。”
雷克斯留在了山岳会。扎姆给他安排了一间石屋,在雷蒙的旁边。雷蒙正在地里翻土,看到雷克斯走进来,愣了一下。两个曾经的西武林盟军官,一个种地,一个住隔壁。
雷克斯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雷蒙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不恨我?”雷克斯问。
“恨你什么?”
“恨我抢了你的位置。恨我做了特使,你成了逃兵。”
雷蒙把锄头插在地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你抢了位置,我成了逃兵。但我们都到了这里。都一样。”
雷克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变了。”
“没变。只是换了个活法。”
雷克斯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但握着握着就热了。他站起来,走进石屋,关上了门。
傍晚,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雷克斯留下来了。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找路的。他没有找到路,我给他指了一条。他说好。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走到底,但路在那里,他走不走,是他的事。”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雷克斯留下来了。西武林盟还会派人来吗?”
“会。但来的不是特使,是兵。”
“你怕吗?”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
“不怕。兵来了,有路给他们走。不走,再想办法。”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走路。”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走路也会。”
苏清玉笑了。叶迦尘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也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找不到路,留了下来。那个人种了一辈子地,死的时候,埋在菜地旁边。扎姆去看过他,坟上长满了草,草开了花,黄色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被撒在土里的星星。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影的坟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