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底下 (第2/2页)
“走吧。“她说,“车快来了。“
我嗯了一声,进了院子拿起放在墙角的那只旧帆布包,背在肩上。包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奶奶给我装的一包干杏子。我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屋里,灶台、水缸、案板、碗柜,每样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我把门带上,走到了院门口。
奶奶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我。她没有走出来送,就是站在那儿,隔着半个院子。
“寒假回来。“她说。
“嗯。“
我转身走了。走到屯道口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老槐树在身后,松树在身后,杏树在身后,它们都在那儿。我走远了之后它们还会在那儿,风吹它们摇一摇,雨淋它们湿一湿,冬天雪盖住它们,春天雪化了它们再长。它们不用人看,自己就能长得好好的。
长途车来了。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树冠在远处绿荫荫的,比周围的屋顶高出一大截,像一把撑开的伞。车开了之后我靠着窗,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夏天的麦子已经黄了,再过一阵子就能收了。田垄上的草绿得发亮,风从田野上吹过去的时候,麦浪一波一波地推,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翻着一床厚厚的被子。
我从包里拿出奶奶装的那包干杏子拆开,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杏肉晒干之后缩成了薄薄的一片,边角卷着,韧韧的,咬起来有点费牙,可越嚼越甜,那股甜味像是被太阳晒进去了,晒得很深很深,得嚼很久才能嚼出来。
车开到县城的时候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等下一趟车。夏天的太阳高高地挂着,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我站在一棵行道树的荫凉底下,靠着树干。手腕上那条麻绳手链还在,白色的石头贴着腕骨,已经暖透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远远的,像是山那边有人在放什么东西,又像是风把什么重物从高处吹落在地面上,咚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把整个夏天灌得满满的。那声闷响没有再出现,像是只是我自己听错了。
车来了。我上了车,靠着窗坐下。车发动的时候风吹进来,暖暖的,带着夏天的味道,柏油路晒化了之后的气味混着路边青草的气味,还有远处麦田里飘过来的那种干干的甜香味儿。车开起来之后,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脸上,把头发吹乱了。我没有去拢,就那么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往后滑。
田野、村庄、树、河、桥、电线杆,一个一个地从窗外滑过去,像翻一页书,翻一页翻一页,把夏天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了。
手腕上那根手链轻轻晃着,白石头在日光底下细细地亮着。我低头看了一眼,石头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缠进去一小片干枯的槐树叶,边角卷着,褐黄色的,缩成一小团。我把它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然后我把它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它从我掌心飘出去了,飘出车窗,飘进夏天的风里,转了两圈,往北边飞了。
我看它飞远了,看不见了。然后我靠回椅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