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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脚印

雪地脚印 (第2/2页)

我盯着屯道口看了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正要回炕上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屯道口边上的雪堆动了一下。那雪堆不大,就堆在路边,像是扫雪的时候扫成一堆还没来得及清走的。那雪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雪粉,被风吹得细细地扬起来,落下去。就在那些细细扬起的雪粉中间,有一个小鼓包慢慢拱了起来,像是有只很小的东西从雪底下往外顶。
  
  那小鼓包顶了几下就停了。我盯着它,眼睛都不敢眨。它没再动,雪堆安静下来,跟普通的雪堆一模一样了,借着月光看过去什么异样都没有。可就在那块雪堆的根部,雪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蹲在那儿,膝盖在雪地上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了。
  
  我跑回炕上钻进被子里,心跳得咚咚响,像揣了一只兔子在胸口里头蹦。我竖着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屋檐带起的呜咽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是有人远远地笑了一声,笑完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跑去屯道口看。那个雪堆还在,跟我昨晚看见的一样大,一样高,表面平平整整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可雪堆的背风面,有一小块地方的雪比别处的薄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雪堆蹲了一会儿,把那片雪捂化了一层。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雪堆底下有一个极浅的凹陷,形状像是两个并排的膝盖压出来的。凹进去的地方雪化了又冻上了,冰面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灰褐色的土地。那片冻住的土面上,有一只小小的手印,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地印在土里,像是有人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只手印不大,跟七八岁孩子的手差不多大。
  
  我把手伸过去比了一下,比我的小了一圈。那五个手指头印在土里的深度不一样,大拇指最深,小指最浅,像是手的主人撑地的时候力气不大均匀,左边用力多些,右边轻些。他可能还不太习惯用力,不太习惯用自己的胳膊支撑起整个身体的重量。他刚学会走路不久,走不稳,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需要用手撑一下地。
  
  我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印还在,在透明的冰面底下安安静静地印着,五个小手指头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刚刚站起来走了,还没来得及把印子抹平。
  
  那天晚上枪声又响了。我听着那声闷响从后山传来,穿过雪地穿过夜风穿过结了冰的窗玻璃,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枪声比以前温柔了一些。它不再是生硬的、冷冷的、只是告诉山里的魂该往哪儿走的声音了。它带着一点暖意,像是在说——你走吧,出去看看,看完再回来也没关系。
  
  那枪声散了之后,我听见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走。轻轻的,一下一下的,踩在雪面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认路。那声音从屯道口的方向传过来,到了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我窗户底下,停住了。
  
  我屏着呼吸不敢动。窗户外头安安静静的,可我知道有人站在那儿。不高,矮矮的,穿着一件大得不像话的灰蓝褂子,褂子下摆拖在雪地上,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红。他站在窗户外面看着我,隔着那层结了花的玻璃,他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他。
  
  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脚步声又响起来,“咯吱““咯吱“地往远处去了,越走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我轻轻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雪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从窗户底下一直延伸到屯道口,然后拐了个弯往后山去了。
  
  那脚印光着脚,小指头那边浅一些,大拇指那边深一些。
  
  跟我白天在雪堆底下看见的那个手印,是同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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