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 存心 (第2/2页)
“房租三十两,人情往来五十两,笔墨纸张十五两……”
“余银二百五十五两。”
这是她一年的结余。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六十个月,再扣除给母亲寄去的开销,所剩无几。
“不够。”陈挽星皱了皱眉。
国账可以有赤字,可以挪用,可以追缴,但私账不行。私账里的一文钱,都得是实打实的。
她停下手,盯着算盘看了许久。忽然,她伸手将算盘上代表“人情往来”的几颗珠子全部抹去。
“从明日起,谢绝一切非公务宴请。”她轻声下令。
接着,她又将“笔墨纸张”的预算削减了一半。
“旧墨研磨三次,宣纸正反两面写。”
最后,她的手指悬在了代表“膳银”的那颗珠子上。她想到了那碗莲子羹,想到了三挺路的夜市,想到了自己平日里并不算奢侈但也绝不苛待的胃口。
迟疑了片刻,她没有动它。
“身子是写字的本钱,饿瘦了,算盘也拨不准。”
她提笔,在宣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两个沉甸甸的字:
“五年为期。”
然后在下面,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一行批注:
“公账三十万,五年清;私账一千两,五年存。前者为国,后者为母。”
一千两。
对于户部亏空的那个天文数字来说,这只是沧海一粟。
但对于陈挽星来说,这是她能给母亲的全部世界,也是她能在这个浑浊世道里,紧紧攥在手心的最后一点底气。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把象牙小算盘小心翼翼地放回暗格。
然后,她拿起那张宣纸,就着烛火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张,先是“五年为期”,然后是“一千两”,最后是那句“前者为国,后者为母”。
纸张蜷缩成灰烬,落入铜盆中,没有一丝青烟。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陈挽星今晚算过这样一笔账。
就像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实务斋里冷酷无情、拨弄着千万两国帑的山长,私底下,只是一个想给母亲买一间向阳屋子的女儿。
次日清晨,当阿福推开实务斋的门时,陈挽星已经端坐在案前,面前是那把公用的紫檀大算盘。
昨夜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只有她袖口里,那几颗被摩挲得温热的象牙算盘珠子,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凡人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