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愧心 (第2/2页)
尹诤言依旧是跪着,他闭上眼,挥了挥手,平静道:“动手吧。”
刀光闪过,积水溅起,似一朵猩红落花。
瞬时空中紫红雷电接续炸起,似要将这天地间一切妖魔邪祟都轰个干净。
大雨将林中气味冲淡,禁卫军手中牵引着的狼犬暂时失了方向。
风帽被秋雨浸透,已换了白披风的女子一双手冻得通红,她将凤纹玉坠交予尹清道:“尹小娘子大恩,魏锦书没齿难忘,河间路军都部署韩商乃皇上信臣,自是认得此物,关键时刻许能派上些用场,娘子切记,无论云开月明还是海晏河清,都需娘子亲眼见得才算,万望珍重……”
由此,魏锦书往南,尹清往北,却谁也没能信守诺言。
命数惯会作弄人,沈晦跟在娘亲肚子里辗转流离,终于在魏锦书死后才寻到了尹清祖母金陵沈氏。
魏锦书生前只交代他活着和报恩,却没告诉他这恩情竟重似千斤万斤,也不成想自己这仁宗遗腹子、先帝堂兄弟、圣上小皇叔竟有这般难做。
沈晦自十二岁被沈老太太捡回家,方知自己要还的何止尹清一条性命。
他贵为皇嗣,还未享受过一日尊贵待遇,便被架上了枷锁,那些命不是他杀的,却是他欠的,尹氏、魏氏、杨氏……还有尹清未能寻回的骨血,都等着他去还。
沈老太太要他正名,这去往上京的路无论多难走,他都必须要走,他转头看向窗外,不知这阴云细雨何时方住,也不知这潮湿寒冬何时方休。
而至于尹清真正的骨血,又究竟在世间何处呢?
“啊嚏!——”
弥娘窝在被子里莫名打了个喷嚏,自打下山回来,她就觉得自己病了,云澈带人来瞧,澄正和尚瞧了半天,只说忧思过虑,将养几日就好了。
这可真是令云澈啧啧称奇了,弥娘——一个平日里比猪吃得多,比马长得壮,比牛生得倔,却没鸡想得多的孩子,竟然有烦心事儿了?
她整日窝在房间里不出来,连饭食都是云澈给送到门口,有人时弥娘绝不开门,每日都待人走了或夜半时分才只将门打开一个缝隙,她一天只吃一顿冷食,茅厕都少去了好几趟。
甘棠急得日日去敲门,里头连一句应声也没有。
弥娘抽了抽鼻子,疑心自己半夜去茅房时吹风着了凉,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连弥娘川那样冷的地方她都没说得过一次风寒,怎地到了南诏却变得如此体弱,难不成是甘棠说的什么水土不服?
想到甘棠,弥娘眉心就紧紧皱起,自从山上回来后,她满脑子都是那两个名字——
邵福珠,邵甘棠,连带着还有夜复一夜的噩梦。
她已许久没做过噩梦了,那个朝阿娘扔石头的女人,面上带着漠视和冷笑,一遍又一遍从她身侧经过,最后变成了牲畜圈里的一堆烂肉。
弥娘怎么也想不明白,甘棠和福珠怎么会、又怎么能是血亲姐弟?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成了甘棠的杀母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