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1997年的顾言 (第2/2页)
看见案名,楚筠眉头缓缓皱起。
福利院、失踪孩童,两个词本身就承载着沉重的隐情。尤其九十年代基层档案管理不完善,大量失踪孩童,根本得不到完整彻查。
“一共失踪多少名儿童?”楚筠询问。
赵成答道:“十三人,全部是福利院收容孩童。”
办公室气氛骤然压抑。
顾远发问:“这起案子是顾言主办?”
赵成点头:“他是该案主侦刑警。”
“案件最终结果如何?”
赵成摇头:“长期搁置,定为未破悬案。”
楚筠翻开卷宗,首页并非案情描述,只有一行备注:
侦查期间,主办刑警顾言主动申请停止全部调查。
楚筠指尖一顿:“申请停查的理由是什么?”
赵成继续翻页:“备注:精神状态异常。”
……
全场陷入沉默。
1997年,刑警顾言调查孩童失踪案,随后因精神状态失常终止侦查;十年后,他以医生身份出现在精神卫生中心,卷入一场身份置换阴谋。
楚筠心生猜测:或许他进入精神医疗行业,并非自主选择,而是命运的延续。一名追查孩童失踪真相的刑警,最终落脚精神病院,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继续翻阅档案,找到顾言1997年最后一条外勤记录:
日期:1997年9月12日
地点:青山福利院。
看到这个日期,楚筠手指骤然停住。
又是9月12日。
十年后的大巴车祸,同样是9月12日;1997年福利院孩童失踪案发当日,也是9月12日。这绝对不能再用巧合解释。
……
卷宗末尾附有一份顾言的个人考核记录,文字寥寥:
“顾言警员近期精神状态异常,多次声称有人篡改福利院登记、替换失踪孩童身份,建议安排心理评估。”
读完这段话,楚筠豁然开朗。
1997年顾言追查的,从来不是普通孩童失踪案,而是一场批量替换孩童身份的阴谋。
十年后他们遭遇的一切,依旧是这套置换体系的延续。
也就是说,顾言并非后期才卷入整件事,他十年来,一直在追踪同一个深埋地下的秘密。
……
就在此刻,楚筠的手机响起,来电号码陌生。
他接起电话,一言不发。
几秒后,听筒里传来苍老的男声:
“你们查到1997年的事了。”
楚筠眼神一凛:“你是谁?”
对方没有自报身份,只说道:“不要再追查顾言。”
“为什么?”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而后传来一句冰冷的答复:
“真正的顾言,早就死了。”
楚筠收紧眉头:“什么时候死的?”
老人声音低沉压抑:“1997年。”
巨大的冲击席卷楚筠:“你说什么?”
“真正的顾言,死在了青山福利院。你们现在追查的这个顾言,不是他本人。”
对方停顿片刻,抛出最后一句话:
“他只是继承了顾言这个名字的人。”
通话中断。
楚筠坐在椅子上久久不动。
倘若这人所言属实,他们连日追查的“顾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存在的虚假身份。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疑问随之而来:一个1997年就死去的人,为何十年后的2007年,名字会重新出现在医院转运名册上?
通话挂断后,楚筠没有立刻下令溯源号码、让赵成定位来电。他清楚,这通电话和此前所有来电截然不同。
此前无论是警告还是隐晦提示,本质都是引导他们继续深挖真相,有人希望他们窥见部分秘密、一步步靠近核心。
但这一次,来电者的意图截然相反:不是指引他们寻找答案,而是告知他们,他们如今认定的答案本身就是错的。
真正的顾言早已身亡,如今顶着这个名字的人,只是借名活下来的替代品。
楚筠独坐办公室,台灯光线落在一叠叠老旧档案上:1997年卷宗、2007年转运名单、周晓雨的录音、李建民的笔记。这些原本互不关联的材料,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串联,而这根线的起点,就是顾言。
……
“楚队。”赵成看向他,“刚才电话里说了什么?”
楚筠没有立刻作答,拿起1997年顾言的人事档案,缓缓开口:
“对方说,顾言早就死了。”
顾远面露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筠望向他,解释道:“我们一直追查的这个‘顾言’,从1997年起,这个名字就不再属于原本那个人。”
房间一片寂静。
顾远低声自语:“身份继承?”
楚筠点头:“一人离世,另一人夺走他的身份,顶着这个名字继续生活。”
赵成提出疑问:“可刑警的公职身份,怎么可能随便被他人继承顶替?”
楚筠无法作答,这个疑问正是当下最大的死结。
警察身份绑定完整档案、同事人脉、工作记录、社会关系,一个陌生人想要完美冒充一名刑警,几乎没有可能。
唯一的解释:这个人不是临时突然假扮顾言,而是长年累月,让身边所有人潜移默化接受“他就是顾言”这件事。
……
楚筠重新翻阅1997年青山福利院孩童失踪案卷宗。
案卷内容单薄,但一处细节抓住了他的视线。
十三名失踪孩童名单里,十二人附有完整一寸照片,唯独最后一人,没有留存任何影像。
姓名:林默。
楚筠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
又是林默。
这个名字如同阴魂不散的影子,出现在每一处关键节点:
2007年,精神卫生中心病患、转运名单在册人员、大巴事故失踪者;
如今1997年,福利院失踪孩童。
楚筠深吸一口气,下令:“彻查林默全部记录。”
赵成立刻操作系统,几分钟后调出资料,结果让所有人陷入沉默。
1997年记录:林默,9岁,福利院收容儿童,失踪,至今未寻获。
2007年记录:林默,29岁,精神病患者。
两份档案相隔十年,年龄完全吻合。
如果两个林默是同一个人,可怕的矛盾便浮现:
一名九岁失踪的福利院孩童,十年后为何会变成精神病患,登上那辆转运大巴?
……
顾远低声推论:“也就是说,1997年的福利院失踪案,和2007年的大巴车祸,本质是同一件事?”
楚筠颔首:“就目前所有线索来看,二者存在直接的深层关联。”
他翻开李建民的笔记本,那句文字再度映入眼帘:
林默不是林默。
初次读到这句话时,众人只理解为身份造假。此刻楚筠生出全新的解读:
李建民想表达的并非“名叫林默的人本身是假的”,而是“林默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被错误安在了别人身上”。
……
夜晚十一点,楚筠再度前往荒废的青山福利院旧址。
建筑早已废弃破败,只剩残缺墙体。墙面孩童涂鸦褪色模糊,走廊深处还残留着早年房间编号。
他找到昔日孩童宿舍,十三副铁架床残破歪斜。唯独最靠里侧的床铺完好无损,无积灰、无破损,分明近期有人专程整理过。
楚筠走上前,床底藏着一只铁皮盒。
打开盒子,里面仅有一本泛黄的孩童日记,封面写着名字:林默。
楚筠翻开书页,前半部分都是孩童日常碎碎念:今日吃了什么、玩耍了什么。
读到最后几页,文风突变,字迹也褪去了孩童的稚嫩。
1997年9月10日
“顾警官说,不要相信他们。”
1997年9月11日
“他告诉我,如果有人问我的名字,我要报另一个。”
1997年9月12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今天,有人替我活下去了。
楚筠久久盯着这句话,没有翻页。后方再无任何文字,可短短一句话,已经道尽所有隐情。
1997年9月12日,有人顶替了林默活下去。
十年后的2007年9月12日,一模一样的身份置换悲剧再度上演。
日期、地点、人物,形成完整闭环。
……
楚筠正要离开旧宿舍,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关掉手电,躲进阴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名男子走入房间,没有开灯,只伫立在门口。
“你终究找到这里了。”
声音十分耳熟。
楚筠缓缓从暗处走出:“顾言。”
男人没有否认,静静望着他:“你本不该查到这里。”
楚筠直视对方:“为什么?”
顾言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追查的不是过往,是一场失败的人体实验。”
楚筠眉头紧锁:“什么实验?”
顾言避而不答,目光落在床上的日记本上:“你知道林默当年为何失踪吗?”
楚筠作答:“因为身份被人置换。”
顾言摇头:“不对,你们所有人都理解错了。”
他语速平缓道出真相:“不是有人顶替了林默,而是他们想要创造出一个全新的林默。”
一股寒意直窜楚筠心底:“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言凝视着他:“1997年,他们想要验证一件事:人的身份,是否能够被完整复制。”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
楚筠死死盯住对方:“你到底是谁?”
顾言没有吐露真实身份,只是低声重复:“我早就说过,我不是真正的顾言,我只是借用了这个名字。”
楚筠追问:“原本的顾言在哪里?”
顾言望向窗外:“死了,1997年9月12日,和林默一同遇害。”
楚筠瞳孔骤缩:“一同遇害?”
顾言点头:“二人一同撞破了同一个秘密——有人在批量创造本不该存在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径直离开。
楚筠没有追赶。此刻他脑中只剩一个无解的疑问:
倘若1997年这场复制身份的实验就已启动,2007年的大巴车祸,究竟是当年失败实验的延续,还是第二轮人体试验?
更为关键的是,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这名“顾言”,究竟是这场实验催生的产物,还是全程藏在幕后操纵一切的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