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存在的家属 (第2/2页)
顾远看向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楚筠一时无法作答,关键证据依旧缺失。
这时陈医生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周晓雨最反常的表现不是幻觉,而是反复描述大巴、大树、戴帽男人。
倘若这些画面不是病症催生的幻想,而是她亲身经历过的真实场景,那么一个核心疑问浮出水面——周晓雨到底见证、遭遇了什么?
……
晚上八点,楚筠一行人前往周晓雨从前的住处。
这是一栋拆迁过半的老式居民楼,楼道墙皮大面积剥落,杂乱电线垂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独有的潮湿霉味。
当年周晓雨住在三楼302室,如今房屋早已空置,房门上贴着拆迁通知。
楚筠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门。他敏锐发现,门锁被更换过。
并非拆迁工程统一更换,而是近期有人特意新装的锁具。
顾远蹲下身仔细检查:“有人近期来过这里。”
楚筠点头。锁芯崭新,门锁却没有任何撬动破损痕迹,说明进入屋内的人持有原配钥匙。
一个十九年前就被认定死亡的女人,一套早已空置的旧房,为何时至今日,还有人保管着房门钥匙?
他们联系小区物业,半小时后物业负责人带着备用钥匙赶来,打开了房门。
屋内家具全部搬空,满地积灰。可楚筠进门不到一分钟,脚步骤然停下。
墙角有一道新鲜划痕,绝非常年磨损形成,明显是近期挪动重物留下的痕迹。
楚筠走上前,墙体内部藏着一处小型暗格。
顾远十分诧异:“老式居民楼里怎么会有这种暗格?”
楚筠没有解释,直接拉开暗格盖板。
暗格里没有现金、首饰,也没有纸质文件,只放着一支录音笔和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手写一行字: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我的计划失败了。
楚筠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起初只有杂乱的电流杂音,几秒后,一道女声缓缓传出,在场所有人瞬间认出,这是周晓雨的声音。
她的音量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外人听见。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所有事情已经发生。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这一天,但我必须留下证据。”
录音持续播放,周晓雨的声音渐渐清晰:
“他们不是想要我的命,只是需要我彻底消失。”
楚筠与顾远对视一眼,录音继续播放:
“只要我消失,大巴上另一个人的身份,就能彻底替换成周晓雨。”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脸色剧变。
楚筠猛地按下暂停键。
屋内鸦雀无声。这句话,解开了长久以来所有无解的矛盾:
为什么录像里周晓雨活着离开现场;
为什么死亡登记的名字是周晓雨;
为什么医院档案处处充满冲突。
根源在于,从他们启动调查开始,他们追查的“周晓雨”,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楚筠重新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周晓雨的声音裹挟着浓烈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真实姓名,所有人都称呼他顾言。他既不是病患,也不是医护人员,却清楚所有人的身份,知道每个人什么时候离开,清楚大巴会在哪一刻撞上那棵树。”
录音短暂中断,随后周晓雨说出最后一段话,也是第一次让楚筠切实感受到危险的文字:
“如果你们找到顾言,永远不要追问他的真实身份。真正可怕的真相是——十九年前,为什么所有人统一口径,证明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说完这句话,录音没有立刻终止。这支录音笔存放时间太久,磁带转动时持续发出尖锐细碎的摩擦声,类似收音机调频错乱的刺耳杂音,掩盖住后续的音频。周晓雨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被什么东西吞噬。屋内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无人出声,就连站在门口的物业管理员都察觉气氛压抑,不明所以。
楚筠没有再次播放,直接把录音笔递给周凯:“立刻送往技术勘验室,禁止自动修复音频。”
周凯一脸疑惑:“不做修复处理吗?”
楚筠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交代:
“先完整备份原始音频文件,仅做基础数字降噪处理。不许使用AI语音补全工具。现在很多软件会根据概率自动补齐缺失人声,我们需要的是十九年前留存的原始原声,而非二十年之后算法推演出来的虚构台词。”
周凯瞬间领会楚筠的用意。
任何人工补全程序,都有可能自动生成不存在的对话内容,这类推演产物无法作为刑侦证据。他们追寻的是客观事实,不是主观推测。
录音笔很快被送走。
楚筠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再度蹲在暗格前方,逐寸扫视暗格内部,随后伸手轻敲暗格内壁:“里面是空夹层。”
顾远看向他:“暗格后方还有一层储物空间?”
楚筠没有回答,指尖沿着木板边缘细细摸索。几分钟后,他指尖扣住一块和木纹几乎融为一体的薄木片,缓缓向外拉开。
一声轻微的“咔嗒”脆响响起。
第一层暗格深处,又露出一处宽度不足十厘米的狭小夹层。
赵成蹲下身,低声惊叹:“双层暗格。”
夹层内依旧没有钱财、首饰、任何纸张,只有一把钥匙静静躺在里面。
钥匙通体黄铜打造,略有锈蚀,但整体保存完好,上面挂着一块发黑铝制号码牌。
号码牌正面刻着三位数字:317
背面浅浅刻着一个字母:B
顾远接过钥匙端详:“看起来像是储物柜钥匙。”
楚筠摇了摇头:“不是。”
他将钥匙放在掌心掂量:
“医院储物柜多用薄片状钥匙,招待所房门钥匙尺寸更短,银行保管箱不会搭配这种简易冲压铝制号码牌。”
他稍作停顿,盯着钥匙齿形继续判断:“这是老式钢制档案柜专用钥匙。”
赵成十分惊讶:“档案柜?”
楚筠点头:“九十年代至2010年前后,各大机关单位统一采购的钢制档案柜,全部采用这种双排齿钥匙,配套标识正是这种铝制冲压号牌。”
顾远灵光一闪:“是医院档案室的柜子?”
楚筠无法确定:“不一定。公安、法院、医院、公立档案馆都会使用同款柜体。但可以肯定,这把钥匙归属存放纸质卷宗的场所。”
就在这时,赵成的手机响起,是技术勘验室打来的电话。
他接通后,立刻把手机递给楚筠:“楚队,录音里有重大新线索。”
……
二十分钟后,技术勘验室。
周凯完成首轮降噪处理,显示器上的音频波形比之前清晰许多。
楚筠没有落座,站在设备后方戴上监听耳机。
录音重新播放,再次响起周晓雨的声音:
“……他们不会杀我,只是要让我消失。只要我不复存在,大巴上另一个人,就能顶替周晓雨活下去……”
降噪过滤掉杂音后,一段此前完全听不清的音频显露出来。
发声者不是周晓雨,是一道男人的声音,声源距离很远,像是站在门外,仅有短短五个字:时间到了。
话音落下,周晓雨立刻压低嗓音继续说道:
“他来了。如果我能活下来……”
录音再度被巨大杂音覆盖,数秒后音频恢复清晰,能听见她急促奔跑的喘息声:
“钥匙不能留在医院,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去医院搜查。”
楚筠身体微微前倾。医院,她口中指代的,就是那间精神病专科医院。
周晓雨的声音持续传来:
“我把钥匙藏在家里。日后如果有人找到这里,千万不要打开317号柜子。”
勘验室所有人同时抬头,赵成下意识看向桌面钥匙上的号码牌——317。
录音继续播放:
“不要相信柜子里第一份档案,那是伪造的。”
楚筠瞳孔骤然收缩。
第一份档案,伪造品。
也就是说,317号档案柜内至少存放两份文件,一真一假。
此刻,录音里传来三下沉重的敲门声。
紧接着,一道男声响起,清晰度远高于方才:
“晓雨,开门,我是顾言。”
整个勘验室陷入死寂。
顾远缓缓摘下耳机,脸上的震惊难以言表。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顾言真实的人声。不再是照片、录像、登记名单上的文字,是活生生的人声。
录音并未中断,门外再次传来顾言的声音:
“我们已经查到你录下了证据,再不开门,你再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话音刚落,音频戛然而止。并非磁带断裂损坏,是人为按下停止键中断了录音。
勘验技术员立刻汇报:“磁带本体无破损,是手动关停录音功能。”
楚筠长久沉默,慢慢将耳机放回桌面。
他终于明白周晓雨为何要把录音笔藏进双层暗格,也读懂了那句“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我的计划失败了”背后的深意。
她留下录音,不是留给后世的遗言,而是在等待一个机会,带着这把编号317的钥匙逃离。
可惜,她失败了。
可最让楚筠心头沉甸甸的,并非录音里出现了顾言,而是那句警告:不要打开317号柜子。
一个拼尽全力藏匿钥匙的人,却警告后人不要开启对应的柜子。这句看似自相矛盾的话,只有一种合理解释:
317号档案柜里封存的真相,远比这把钥匙本身更加危险。
周晓雨留下钥匙,不是让后人立刻撬开柜门,而是提醒追查者,十九年前有人把所有真实证据,锁进了这只柜子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