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次醒来 (第1/2页)
天还没有亮透。冷宫的地砖凉得刺骨,薄薄的被褥挡不住那股寒气,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渗。李承稷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头顶那根横梁上。横梁上有一圈浅淡的焦痕,是上一回他悬了梁,绳子勒进木头留下的印记。天一亮,宫人就会进来收尸,然后把那道焦痕擦拭干净,等着下一任倒霉的囚犯住进来。
他慢慢撑起身子。喉咙干得冒火,四肢像浸了醋一样酸软。这是绝食第三天的结果。第一回进来的时候他饿得心慌意乱,第二回学会了把干粮藏在袖子里,第三回从墙缝里抠出半块发霉的饼,第四回发现更鼓声可以盖住吞咽的声音。现在是第十回了。他知道什么时候送饭,什么时候换防,哪块砖底下压着一把生锈的匕首,哪道墙缝可以抠出一线月光。
他什么都知道,因而什么都不再惊慌。
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亮光,边缘泛着极其淡薄的青蓝色。远处传来更鼓声,五更了。李承稷挪到墙角坐下来,把两只冻僵的手揣进袖子深处,指头蜷缩着,慢慢暖过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
他确实在等。
卯时三刻,甬道那头响起脚步声。靴底磕在青砖上,步子迈得大而沉,带着铁甲摩擦的细碎声响。来的人不是送饭的太监。铁锁哗啦一响,门从外面推开,禁军统领周骁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绫帛。
他展开圣旨,面无表情地念了下去。声音不大,在冷宫空荡荡的四壁之间来回撞着,显得格外清晰。废太子,罢黜储位,幽禁冷宫,抄没东宫属官,非诏不得出。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里。
李承稷听着。这番话他背了九遍,从第一回听到第九回,一个字的偏差都没有。他连周骁在哪一处断句、在哪一处略微抬高了嗓音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听一卷反复磨损的旧书册,每一道折痕都熟悉得叫人发倦。
周骁念完了,合上圣旨,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样多余的东西。一丝犹豫,或者一丝旁的什么。李承稷没漏掉。第八回的时候,周骁废旨之后第三天就死了,据说是饮酒过量暴毙家中。可李承稷分明记得,周骁死的前一夜,有人看见他从靖王府的后门出来,出来的时候脚步极快,袖口紧攥着,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殿下。“周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了,“圣上今日早朝会下旨彻查东宫旧属。殿下若是有什么话需要递出去,臣可以转达。“
李承稷看着他,摇了摇头。
周骁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他又看了李承稷一眼,拱手退了出去。铁锁重新挂好,锁簧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门外传来另一个禁卫小声的嘀咕,周统领这是何必,后面的话被周骁的一声低喝截断了。
脚步声远了,冷宫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承稷闭上眼睛。第九回的时候他跟周骁递了话,让周骁带信给兵部侍郎梁济。结果当天下午周骁就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里,那封信落到了皇帝案头。那一回他多活了四天,第五天的夜里被人灌了一杯鸩酒。
这一回,他不递了。他换了一种走法。
冷宫里没有炭火,他缩回墙角,从袖口摸出一块碎瓷片。那是上一回吃饭的时候故意摔破了碗,趁看守不注意藏下来的。瓷片边缘磨得很利,他用布条缠了缠,塞进鞋底的夹层里。第一回的时候他藏瓷片是为了割断绳子逃跑,到了这一回,他留着它是为了撬开地砖。第八回的时候他发现,北墙下面第三块砖底下藏着东西,还没等他挖出来就被看守撞见了。第九回他算准了换防的间隙,结果死在前面一天。现在是第十回,瓷片还在,砖还在,底下那件东西也还在。
他等着午时。
看守换了两个人。新来的那两个懒散,送了碗粥搁在门口就走了,连门都没顺手关严。李承稷端起碗来闻了闻,馊的。跟前九回一模一样。他把粥碗搁在地上,起身走到北墙下面,蹲下来,把瓷片嵌进砖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撬。
手指冻得僵硬,指甲缝里沁出血丝来,可他没停。砖缝越撬越宽,最后他用指尖抠住砖沿,用力向上一提。那块砖松动了,露出下面一个巴掌大的凹坑。坑里躺着一只油布包,裹了好几层,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他取出油布包,把砖块重新填回去,坐回墙角,背靠着墙壁,一层一层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枚铜制的令牌,比掌心略小,正面錾着一个“监“字,笔画凌厉,字口里嵌着陈年的墨痕。他把令牌翻过来,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光辨认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的笔迹。十七岁的李承稷的笔迹。那年他刚入主东宫,暗中建立了一支密探队,取名监天司。他亲手写了这枚令牌,交给了首任司长沈渡。令牌背面刻的是他自己编的一套错位韵书,除了沈渡没人看得懂。
可他现在读到的这句话,不是他写的。
“若此令重现,太子已非初代。赵辞可信。“
他的手指攥紧了令牌边缘。这行字的字体是他的没错,韵书的规律也对,每一个字的起笔落笔都跟他十七岁时的习惯分毫不差。可这句话他从来没见过。他从第一回到第九回,每一次挖出令牌都只读到之前的旧内容,这一回却多了一行。
他抬起头,看向冷宫北面的窗户。窗纸外面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袖口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裙摆,只一瞬便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那个人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甬道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动静,但他听见了。他从第一次被关进来就在训练自己分辨每一种脚步声,送饭的、换防的、巡查的、路过停下来撒尿的。那个人不一样,她练过,每一步都落在砖缝最不容易出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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