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下岗 (第2/2页)
建国坐在二楼办公室靠窗的位置上。从十月到十一月,办公室里的人少了三分之一。空出来的桌子没有马上搬走——桌面上的文件和文具被人收走了,但桌子本身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椅子也还在桌子下面。每天早上建国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会看到那些空桌子和空椅子整齐地排列着——椅背的高度一样,桌面的颜色一样,但座位上没有人。日光灯管有两根没亮,剩下两根闪了几下才稳住。光落在空桌面上——没有人趴在上面写材料、没有人把搪瓷缸放在右上角、没有人在窗台上浇文竹。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建国收到了第三个月的“暂缓“工资——这次连口头通知都没有了。财务科的门锁着,门上贴了一张纸:“财务审核中,工资发放另行通知。“
建国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看。然后他转身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新华字典》——枕头底下太明显了,他放在办公桌抽屉最里面了——翻到扉页。王威写的“保重“两个字,蓝墨水,笔迹用力得在纸背上留下了凸痕。他在两个字的下面用手指摸了一下——凸痕还在,七年了,纸背上的痕迹没有平回去。
他把字典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然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去水房接了一杯自来水。回来的时候经过老李那张空桌子——台灯还在抽屉里。他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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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建国在走廊里遇到了人事科的老周。老周是那天最后一个还没下班的人——他在走廊尽头锁门,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看见建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还没走?“
“走了。“
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时,有一段五六级台阶是完全黑的。老周在前面走,手里那串钥匙在黑暗里叮当地响了几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老周停了一下。大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传达室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橘黄色的,照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块歪歪扭扭的毯子。
“建国。“老周没有回头。
“嗯。“
“你还年轻。别在这耗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出去了。传达室的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建国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建国站在大厅的阴影里——传达室的光线照不到他站的位置,他整个人都在暗处。他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也走了出去。
十二月的县城晚上冷得快。风从老街的两头灌进来,吹得路边法国梧桐的最后几片叶子在枝上抖了几下,松了,落下来。有一片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去拍,走了几步之后自己滑下去了。
他回到宿舍,没有开灯。窗户关着。外面的路灯透过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窗帘上投下交错的影子——不是叶子印了,是枝杈印的。他从枕头底下把那本《新华字典》拿出来,打开扉页。在没有光的房间里他看不到“保重“两个字——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把字典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路灯投进来的阴影,那些枝杈的影子在没有叶子的冬天里显得比夏天更密——因为每一条枝杈都是可见的,没有叶子遮挡。建国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老周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你还年轻。别在这耗着。“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的风声穿过窗框的缝隙,发出一种细长的、低沉的响声。远处的县城街道上有一辆货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到了粮食局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南边去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建国翻了一个身。枕头旁边那本字典的硬封面在他翻身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硬的,带一个直角。他没有把字典拿开。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了办公室。打开门。老李的空桌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小陈的桌子也在——小陈还坐在那里,翻着同一沓文件,和昨天一样,前天也一样。建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搪瓷缸放在桌子右上角。窗台上那盆文竹——土已经干透了,叶子从尖端开始发黄。他盯着那盆文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着搪瓷缸去水房接了一杯水回来,给文竹浇了。
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嘶嘶声——土太干了,水渗下去的声音像是泥土在呼吸。建国把那杯水全部浇完以后,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坐下来,打开了面前的材料。钢笔里的墨水没有干——他吸过不久。他在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了日期:1998年12月4日。
窗外天阴着。没有太阳。但办公室里比前两周亮了一点——因为少了几张桌子,光线在没有遮挡的桌面上落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