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进口车 (第1/2页)
那辆丰田皇冠在举升机上停了两天。
厂里的师傅都来看过。空调不制冷,电路图贴在车门上,六个人轮着看了一圈,没人敢碰。老板从外面请了个电工来,那人打开引擎盖看了二十分钟,撂下一句话:换总成。两千块。车主把车钥匙拍在老板桌上——“换了就行。“
老板没应。他走到外面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看见海龙站在皇冠的引擎盖前面,手电咬在嘴里,手指在保险丝盒上摸线路。
“你看得懂?“
海龙把嘴里的手电拿下来:“试试。“
老板看了他一眼,走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海龙蹲在车前盖下面,从上午一直蹲到下午两点。电路图上有三根线接到压缩机——他顺着这三根线往回走,一根一根地用万用表测。车间里的电风扇嗡嗡转,他脖子后面的汗流下来浸进领口里。午饭他没吃,别人在遮阳棚下面扒饭的时候他还在摸线。
问题不在压缩机。一根地线在防火墙后面的弯角处磨破了皮,铜丝露在外面,碰到车体的时候短路——空调压缩机自我保护跳掉了。他在工具箱里翻了一截电线出来,把破损那段剪掉,焊了一截新的,缠上胶带。然后从一个小铁盒里翻出一个电容——不是原装的,是他从一辆报废车上拆下来一直没扔。
他把电容焊上去,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朝驾驶室探进半个身子,拧了一下钥匙。压缩机“咔“一声吸合的声音。他把空调出风口的百叶窗拨了一下,冷气吹在脸上。
遮阳棚下没人说话。
车主是下午三点来的,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大哥大。他绕着皇冠走了一圈,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关上门窗等了两分钟。再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多了一个笑了。
“你这手艺——“他看了看海龙手上还套着的线手套,手套食指上烧了个洞。他没有把话说完,转身对老板说,“比外面那个电工强。“
老板笑了一下:“他是我们厂里的。“
“你这手艺在这干活可惜了。“
车主走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皇冠的引擎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车身平稳地滑出修理厂的水泥地面,转进路口后消失。
海龙把手套脱下来,在手上折了两折,塞进工具袋里。他蹲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水是冰凉的,从后脑勺流进领子里。他洗完脸直起身,看见老板在小屋门口的凳子上坐着,端着茶杯看他。
“下午还有一辆桑塔纳,刹车片该换了。“
海龙应了一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往桑塔纳那边走。经过老板跟前的时候,老板没说什么。他也没停。
晚上他在出租屋里算了一笔账。
铁盒从工具箱最底下拿出来。盒盖有点瘪——是刚到省城那年在黑修理厂干活时摔的,一直没换。里面的东西按固定的顺序码着:一颗螺帽在最上面(那是表叔给的,从黄淮老家带出来唯一一件跟修车没关系的东西),一封师傅的推荐信(折了三折,纸边已经磨毛了),一张写了“建国“两个字的信纸(笔迹压得很重,但只有这两个字,信纸其余部分是空的),一沓钱——最大面额是一张五十块的,剩下的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用橡皮筋捆着。
他把钱全倒出来,一张一张理平,从裤兜里摸出刚才在小卖部买的烟盒纸——背面是空白的。他把铅笔削了一下,开始写。
门面:?举升机(二手):八百左右配件(头一批):?执照:?押金(一个月):?
他把铅笔横过来压在纸上,停了一下。
门面租金他不知道。他骑车去省城东边看过几间街边的平房,门口能停一辆车的那种。有一间门上贴着出租,他推了一下,锁着的。从窗口往里看,大概二十来个平方,地上有一层灰。他没打电话问价格。
举升机他知道价。废品站有一台旧的,老板说八百块,不还价。他看了两次,手动的那种,立柱上有锈,但底板没变形。八百块是他两个月不吃不喝的工资。
他在烟盒纸上写下“八百“,又写下“400“。工资四百五,住宿五十。米是批发市场买的,菜是收摊前买的剩菜。煤气、水电、肥皂——哪一样都不是白给的。他把这些一项一项从四百五里减掉,最后剩下来的数写在烟盒纸的角上。
八十。
他把“八十“圈起来。
不是开店的钱——是按现在的工资,攒够开店的钱要多久。一个月攒八十。八百加配件加执照加押金加门面——他算不出确切数字,但最少最少要三千。
三千除以八十——三年多。但三千是低得不可能的数——门面押金就要三个月,还得装修、还得买配件、还得给人递烟。真实的门槛,四千往上,五千都不一定打得住。
他在这两个数字之间停了一会儿。铅笔在烟盒纸的角上画了一条又一条短横线。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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