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出发前一天 (第1/2页)
建国出门的时候娘没问去哪儿。
她把被子卷好了,用麻绳捆了两道,搁在铺盖卷旁边。建国从她旁边走过去,她手里的麻绳顿了一下,又继续绕。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八月中旬的天,早上还有些凉。建国站在院门口往两边看了一眼——村路是土的,早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路面颜色比中午深。他往左边走了。
先到的是村小。
操场上的裂缝比他们念书的时候又宽了一些。旗杆还立着,铁皮旗杆底下的水泥墩子裂了一道口子,里面长出一丛草。教室的门锁着,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土,建国把手搭在眉毛上往里看——黑板还在,桌椅排得整整齐齐,只是比他印象里的小。他记得第一天上学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脚够不着地。那天下雨,王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合用一本课本——王威的书包忘在家里了。
建国把手从窗户上放下来。他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沙子地上有鸟爪印,细细的,从旗杆那边一直排到墙根。他记得三年级的时候海龙在这面墙上画过一个粉笔画——画的是拖拉机,四个轮子画得不一样大。王威说他画得不对,海龙说以后他自己造一台,就是这个样子。
墙上的粉笔画早被雨冲干净了。只有墙角还剩一道白印子,不知道是不是。
建国从村小出来,顺着村路往西走。
水井在村中间偏西的位置。井台是青石板铺的,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颜色比石头深。井口上盖着木盖,木盖边缘磨得发亮——是井绳磨的。建国蹲下来,手在井台的青石板上按了一下。石头是凉的,手心贴上去能感到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凉。他记得七岁那年开始跟着爹来挑水,水桶比他膝盖高,扁担钩子他够不着,爹帮他挂上去。后来他十岁,能自己挑了,半桶半桶地挑。再过两年,王威开始帮家里挑水——王威个子比他高,挑水的时候腰不弯。又过了一年,海龙也来了。三个人排队打水的时候海龙总是在最后面——他要撩起水来往别人身上弹。王威回头骂他一句,海龙就笑。
建国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青苔屑。
他继续走。村路从水井往南拐,经过王威家的地头。玉米长到半人高了,叶子墨绿,风一过哗哗响。王威不在这一片——地在村东头。
建国没往村东走。他往北,过了老槐树。
老槐树的树皮是灰褐色的,竖着一道一道的裂纹。树根从土里拱出来,有一截露出地面——海龙刻的那个印子还在。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边角已经被树皮裹进去了一层,小了很多。建国蹲下去,拿手指抠了一下印子旁边的树皮。树皮硬,抠不动。
他没有站太久。从老槐树底下出来,沿着村路继续走了一圈——从村北走到村东,从村东走回村口。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条路明天就要从这头走到那头了——出了村口,上桥,往东,去镇上搭班车。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太阳已经走到正头顶了。
王威一早就去了地头。
不是去干活——他扛了一把锄头,但锄头一直搁在田埂上。他坐在田埂的草上,两条腿盘着,手搁在膝盖上。眼前这片地他从小看到大——春上犁地、夏天锄草、秋里掰玉米、冬里翻土。以前他是在旁边帮忙的,拿不动锄头的时候跟在爹后面捡玉米棒子,一上午能捡半蛇皮袋。后来他能拿锄头了,爹说“你锄一垄试试“,他把一垄锄完了,手掌磨出两个水泡,爹看了一眼说“明天再锄一垄“。
现在这垄地以后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王威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按在身边的地上。土是松的,指头能插进去。他捏了一撮土,拇指和食指来回碾了两下——土粒子从指缝漏下去,落在草根旁边。土是干的,这个夏天雨水不多。他心里记了一笔——入秋以后得把水渠的引水排一下,先浇东头再浇西头,上次浇地的顺序反了,西头的苗没喝够水。
他往远处看。地头南边是李二伯家的地,北边是赵三爷家的,再往北是一块荒地——以前也是庄稼地,但地势洼容易积水,种了两年就荒了。他爹说过那块地可以改鱼塘,但一直没人牵头。王威想了一下。改鱼塘要挖土方,至少三个工。他算了算年底账上的结余——大概够。
他站起来,把锄头扛起来。肩膀上的老茧硌在锄把上,不疼。他往地里深处走了几步。玉米叶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留下一道浅绿色的印子。他走到地界边上,弯腰把界石旁边的草拔了几根——草长到界石那么高了,明年春天要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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