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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冬天的距离

第20章 冬天的距离 (第2/2页)

“你这娃多大。“
  
  “十五。“
  
  “干多久了。“
  
  “一直干。“
  
  冯收粮站起来,把圆珠笔又焐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个新数。爹看了,过了几秒钟,点了一下头。
  
  冯收粮走了以后,爹把麻绳从地上捡起来。王威帮着把过完秤的粮食袋子扎口。扎完最后一袋,爹回头看他。
  
  “听懂了没。“
  
  “差不多。“
  
  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扛起一袋粮食往板车上放。王威也扛了一袋。袋子压在肩上,麻绳勒的位置和白天在村口时一样。
  
  回去的路上爹走在前面。王威在后面推板车。天快黑了,地头上冻的土在脚下嘎吱响。王威把手重新揣进袖筒里。袖子里头有刚才抓粮食时夹进去的一颗谷粒——他摸到了,没掏出来。
  
  ---
  
  汽修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
  
  周六下午,铺子里只有老板和海龙两个人。老板姓齐,四十来岁,手上永远有一层洗不掉的油。他话不多——该说的一次说完,说完就动手。海龙喜欢这种。学校里的老师话太多,讲来讲去他听不懂;齐老板一句话,他听一次就记住了。
  
  今天齐老板让他换机油。
  
  “这辆。“齐老板拍了一下一辆农用三轮的车头,“机油底壳螺丝在下面。拧的时候手要稳——滑了牙就是大麻烦。“
  
  海龙蹲下去。地上是水泥地,冬天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冷气往上渗。他把扳手卡在螺丝上,试了一下角度。螺丝紧——锈了。他换了个方向,左脚蹬住轮胎,右手发力。螺丝松了。油从底壳里流出来,黑稠黑稠的,落在接油盆里——咕嘟咕嘟,然后细了,嘀嗒、嘀嗒、嘀嗒。
  
  他等油沥干净,把新垫片换上,螺丝拧回去。拧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放慢了——刚才齐老板说滑了牙是大麻烦。他一点一点紧,扳手在手里压到刚吃住力就停了。
  
  “行了。“齐老板站在他身后,拍了拍发动机盖,“下周你来早一点。“
  
  海龙站起来,膝盖上印了两块灰。他把扳手擦干净放回工具箱。工具箱不是他的——是铺子里的——但扳手上那点油他擦得仔细,擦完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自行车蹬得比来时快一点。车架子上新溅了几滴机油——盖在旧油渍上面,一层叠一层。他把手伸到面前看了一眼——指甲缝里还有黑线。洗不掉的。他不在意。
  
  路两边是冬天的麦田。麦苗趴在地面上,灰绿色,在暮色里不好辨认。海龙的自行车灯不亮——没有灯——他凭着习惯往前蹬。这条路他骑了一个冬天,哪里有个坑、哪里拐弯,不用看也知道。
  
  风从麦田上刮过来。他把脖子往领子里缩了一下,继续往前蹬。
  
  ---
  
  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三个人又在村口碰上了。
  
  建国从学校回来——周老师给他加了一套模拟卷。王威从地里回来——今天把过完秤的粮食全入了库。海龙从镇上回来——齐老板让他下周早点去。
  
  三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建国书包比早上更沉了。王威肩上没有麻绳——扛了一天,放回去了——但勒痕还在,肩上那片衣服压出一道深褶。海龙的手比早上干净了一点,但指甲缝还是黑的。
  
  “今天那个收粮的,“王威先说,“姓冯。加到最后比隔壁村多五厘。“
  
  建国说那挺好的。
  
  王威说嗯。
  
  海龙说齐老板让他下周早点去。建国说那挺好。海龙说嗯。
  
  然后有一会儿没人说话。老槐树的树枝在风里不动。冬天冷到了这个程度,树枝也懒得动了。
  
  “走了。“王威先说。
  
  “走了。“建国说。
  
  海龙把自行车掉了个头。建国往东,王威往北,海龙往西。三个方向,三条土路,在冬天的暮色里往不同的地方伸。
  
  没有人说去老槐树下坐坐。
  
  建国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威的背影已经远了——他走路还是那个样子,肩往前塌,步子不快。海龙的自行车越来越小,车链子嗒嗒嗒的声音一点一点被风吹散。
  
  建国转回来,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灶房里有热气。他娘在灶台边,锅里煮着红薯。娘回头看了他一眼。
  
  “吃饭了没。“
  
  “吃了。“建国说。
  
  他在桌边坐下,打开书包,把新的模拟卷拿出来。煤油灯还没点——他坐在暮色的最后一点光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不自觉地,指腹在桌面上划了三个横竖——他写的是“县高中“,但他没发现自己写了这三个字。
  
  他把灯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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