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初三 (第1/2页)
教室的门还是去年那扇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咯吱一声,但坐进去的人已经不是初二那批了。
黑板上没擦干净,上一届初三走的时候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被一个暑假的灰盖住了大半,只剩右下角一个“考“字还依稀看得出。建国在第一排坐下,把布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钉子上——那个钉子是他初一时刻上去的,钉帽已经被磨亮了。他拿出课本放在桌面上,手指从封面滑到书脊,压平了卷起来的角。
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新的,还没拆。窗户外面的老槐树离得远,只有树尖冒在土坯围墙上面。阳光斜斜地从窗户打进来,粉笔灰悬在半空,慢慢地飘,不急。
今天是初三开学的第一天。
教室里的座位比初二少了四个。有人没来——不是请假,是以后再也不会来了。靠窗第四排空了一个,后门边也空了一个,靠墙倒数第二排空了两个。那些空座位上的课桌还在,桌面上还刻着名字,但不会再有人坐。
建国数过。
后门又响了一声。王威走进来,脚步不快,肩也比去年宽了一圈。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然后往后排走——他的座位还在最后一排。路过建国的时候,王威在他桌角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也不轻,像是打一声招呼又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建国抬头,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秒,王威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就走到后面去了。
建国的笔停了半拍。他看见王威的手——指关节上的茧比初二那年厚了一圈,虎口的位置磨出一块白。王威坐下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在补觉又像是不想看黑板。
他暑假在地里。建国知道。
海龙是踩着预备铃进教室的,不紧不慢,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儿。他在窗边坐下后先往窗台上摆了个小铁片——形状像齿轮,边缘磨得锃亮。他放好东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建国,又朝最后一排瞟了一眼。建国跟他点了点头。海龙也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纸,还有一盒新的粉笔。班主任姓周,四十出头,教数学,戴一副黑框眼镜——镜架左边的腿断过一次,用白胶布缠着。他把粉笔盒放在讲台上,然后把那叠纸放在粉笔盒旁边。
“同学们。“
教室里安静下来。王威从胳膊上抬起头。
“你们现在是初三了。“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暑假歇够了吧?“
没人回答。后排有个人咳嗽了一声。
周老师没等回答。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路“。粉笔是新的,写下去太硬,笔划的边角崩出碎屑,簌簌地落在讲台上。
“今天我讲一件事。“他把粉笔放下,手掌在裤子侧面擦了擦白印。“不是数学。但比数学重要——你们还有不到一年。“
他把那叠纸拿起来。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手。
“这是中考志愿表。“周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你们现在填的是预报表——填了,就定了方向。考高中的,往后不到一年就是复习、考试、等结果。不考高中的——“他顿了一下,“路也不会断。但路是会窄的。“
教室里没有声音。
“你考上了,路就多几条。考不上——不是说你考不上就是完了。但你的选择就少了。十五岁的选择,三十岁的时候还会在。“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几个空座位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你们自己想清楚。“
他把志愿表分成几摞,从第一排传下去。
纸传下来的时候带着油墨味,刚印的,字迹还发潮。建国接过表格的时候手指按在纸的右下角——他注意到自己的指腹磨出了一块薄薄的茧,那是暑假里握笔磨的。
他低头看那张表。
「升学志愿预报表」
上面三行。
第一行:升学——高中/中专/师范/不填。
第二行:其他志向——自填。
第三行:不升学——勾选即确认。
建国把表格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纸面干净,没有折痕。他从笔盒里拿出那支黑色圆珠笔——笔芯换过两次,笔杆的漆掉了一半。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笔尖。
教室里静得很。每个人的笔都在纸上走,或者停着。翻纸的声音此起彼伏。
建国握好了笔。
那三个字他写得很慢。先是“县“——横折钩撇,他写完后停了一下,确认没有歪。然后是“高“——点横竖横折钩横竖横折钩横,笔画密,他每一笔都压实了。最后是“中“——竖横折横竖,最后一横拖了半毫米,他用手背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县高中」
两个字,一个完整的学校的名字。他把笔放下,纸面上有三个墨迹未干的凹印。
他想起爹说“让娃念“那天晚上的嗓子。想起娘拿出攒了一个月缝好的新书包。想起他把初三课本预习完的那个下午——窗外蝉在叫,远处的拖拉机突突地响,他合上书发现自己的手指是黑的。
手在发抖吗?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并拢,指关节微微发白。不是抖——是握得太紧了。
他把志愿表翻到正面,用手指把纸角压实。教室里前面的风扇嗡嗡地转,扇叶的影子从地板扫到墙上,又从墙上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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