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王威的缺席 (第2/2页)
他没有叹气。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起地头的竹筐。筐子很重,他往肩上一扛,玉米秆被他撞得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期中考试的前一天,建国在车棚拦住王威。
“明天考试。“
“知道。“
“你复习了没有?“
王威把自行车的脚撑踢起来。“看了两眼。“
“我放学去你家。“
王威没接话。他跨上车,骑出了校门。建国看着他的背影——他在所有人里面骑得最快,路上再颠也不减速。车后座没有坐人。
那天傍晚建国骑到了王威家。王威在院子里剥玉米——院里的玉米堆比开学时又多了,还没剥完。建国把自行车靠在院墙上,走过去,在王威旁边的地上坐下。他摊开数学课本和笔记本。
“从第一单元开始。二元一次方程组。“
王威手里的苞叶扯了一半,停住了。他看着建国翻开书,手指点在例题上,开始讲——代入法、消元法、怎么从两个方程式里解出两个未知数。建国讲得很认真,声音跟在课堂上回答老师问题时一样——不大,但每个词都咬得清楚。
王威听了大概三分钟。
他的手放在玉米上没动。眼睛看着建国的笔记本——那些整整齐齐的字,蓝色的墨水,红色的重点线,一排一排往下排。每一行他都认识——单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算了。“王威说。
建国停住了。手指还按在例题上。
“反正也听不懂了。“
王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也没什么起伏。他把手里剩下的苞叶扯完,玉米棒在手里转了半圈,扔进竹筐里。玉米撞在筐底,咚的一声闷响。
建国看着他。王威没看建国——他在看手里的下一个玉米,手指已经在剥了。院子里只有苞叶被扯断的嘶嘶声,和偶尔几声狗叫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
过了很久,建国把课本合上了。他把笔记本从中间抽出来——是全新的本子,开学到现在记了半本——递给王威。“你先留着。什么时候想看再看。“
王威接了过来。他看着笔记本的封面——建国的名字写在右上角,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工整。他把本子拿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放在板凳上。
“行。“王威说。
建国站起来,把自行车推出院子。他没有回头。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
第一场语文,王威坐在最后一排,把选择题勾完,剩下的题目写了一半,停笔了。不是不会写——是他读着读着就走了神。他把笔放下来,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监考老师从旁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叫他——大考的时候后排学生睡觉,她见得多了。
第二场数学,建国坐在第三排奋笔疾书,笔杆子握得很紧,写字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王威在最后一排把选择题填了,然后在填空题的第一格空白处画了一道竖线。他把卷子翻过来,背面是应用题——读了一遍第一题的题干,读了第二遍,又把卷子翻回去,在答案栏里填了一个数,擦掉,填了一个别的,擦掉。最后他把笔放下了。
他把卷子压在胳膊下面,看窗外的天。天很蓝——收玉米的好天气。
期中考的成绩是三天后公布的。班主任拿着排名表走进教室,先念了班级平均分,又念了年级平均分,然后开始念排名。建国坐在第三排,手指搭在课桌边缘,指关节掐得发白。
“第一名——张建国。“
建国的手指松开了。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悬在教室里,然后身边的陈远拿手肘推了他一下。他没有笑——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是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目光往右边扫了一下——周铭不在这个班,那个穿白衬衫的人在隔壁教室,他已经是另一个班的第一名了。
班主任念了第二名,第三名,一路往下。建国看着排名表,不找自己的名字,也不找前排的人。他的目光往下走,往下走,走过了全班四十个人的名字。最后一行——全班第四十二名。
王威,语文五十三,数学二十一。
建国看了一眼就移开了。不是不忍心看——是他觉得那行字不是王威,是别的东西。
王威把卷子从课代表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数学卷子上那个红色的分数。卷子的纸张是薄的,劣质的,红色的墨水印子在数字的笔画上洇开了一点——那个“2“和“1“的间距比正常的大,因为用的是老式钢板刻印的卷子,油墨不均匀。王威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应用题那块几乎全空着,只有几道潦草的算式写在边上,他自己也看不清哪一步是哪一步了。
他把两张卷子叠好。
同桌伸头过来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没说。王威没有理他。他把卷子对折了一下,折痕压得整整齐齐,然后塞进书包的最底层——压在那一包建国给的笔记本下面。他把书包上的扣子扣好。扣子是铁的,表面磨得发亮,按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站起来,椅子推拉动桌腿的声音挤满了教室。王威坐着没动。他把书包塞进课桌抽屉。抽屉里的东西挤了一下——半块橡皮,一支笔芯断了的圆珠笔,一个咬了一口的玉米饼——他把所有东西往里推了推。抽屉关上了。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他手背上有三道新鲜的玉米叶划痕,红褐色的,还没结痂。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虎口上那道已经变深的疤。
王威站起来,走出教室。操场上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往校门口走,有人在大声喊着明天的事。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一个人往车棚走。身后教室里有人擦黑板——板擦拍在黑板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