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建国的灯 (第2/2页)
“这上面写的是啥。“建国指着那两个好看的字。
他娘没接话。她不识字。
建国自己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指头按在第一个字上,又从第一个字描到第二个字,描的时候嘴里跟着动了一下——是想发出一个声音,但不知道发什么。
“北——京——“
是建国爹说的。他从外头进来,肩头的锄把还没搁下,站在建国背后,弯着腰看那两个字。他不认识别的字,这两个字他认识——有一年队里开识字班,他在黑板上见过这两个字,布谷鸟叫了一整季,他记到如今。
“北京。“建国重复了一遍。
“那是京城。“
京城。建国在嘴里念了一遍——跟上一次念“北京“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他记下了这个声音,把这两个字又描了一遍。
他把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这回描的时候嘴里念出来了——“北京。“声音很小,压着嗓子,像怕被别人听见。铅笔在报纸上划过的时候留下了一道不深的印子,但印子是干净的——报纸太旧了,铅印在纸面上反而比纸白了一点点。
从那天起,建国每天晚上都在煤油灯下。
不是他爹要求的。不是他娘要求的。是他自己——吃过晚饭就把书从炕沿底下抽出来。书放在炕沿底下一块干净地方,上面盖了一块他娘剪剩的旧布。他把布掀开,把书捧到桌上,铺开报纸,摸出铅笔。铅笔越用越短,建国娘拿一根线缠在笔尾巴上——不是没别的铅笔,是这支拿惯了,用别的笔画,手不听话。
春天过了。夏天来了。
煤油灯的灯芯换了新的。建国娘从油罐子里舀油——油罐子快见底了,离下次赶集还有好几天。她舀满了,端到桌上。建国趴在桌上,没看见她把油罐子放回去的时候罐子底磕了一下灶台。
那天晚上建国娘对建国爹说的话,是在院里说的。
建国睡了。他在灯下描字描到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还攥着那半截缠着线的铅笔,书翻在第三页——那是他翻到第三页以后就没再往后翻的城市,书上只有两个字对他有重量。
建国娘把他手里的铅笔轻轻抽出来,又轻轻拿起书。书脊已经被翻得软了,一拿起来就会自动翻到第三页。她把书放在桌上,没吹灯。她走到院里。
建国爹蹲在院里抽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建国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三遍。
“这孩子不能像咱。“
建国爹把烟袋端起来,又放下了。
“得让他念书。“
建国爹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院墙的影子,看了半天地上的烟灰。烟灰是灰白色的,被晚风吹散了,剩下一点点还粘在地上。
“嗯。“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他把烟袋端起来,发现烟灭了。他没再点。
建国娘转身进去的时候,建国在梦里翻了个身。
他侧过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像看见了他白天没有见过的东西。他的手松开了铅笔,但手指头还蜷着,是握笔的姿势,没完全松开。
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灯芯往上蹿了一点,又稳住了。灯光把他的脸、他蜷着的手指头、和那本翻在第三页的旧课本拢在一起——纸是黄的,字是黑的,他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铅笔灰。
建国娘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她走过去,伸手想把书合上。她的手指碰到封面——那本没有封面的书——又缩回来了。她没合。
她嫁给建国爹那年十九岁。她爹送她到村口,说了一句“嫁过去了就是那家的人“。她走的时候没回头。她知道她这辈子不会识字,不会走出这个村,不会看到北京。她没想过这些事——今天之前没想过。今天她站在煤油灯底下看了建国一眼,就想到了这些。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不是排好的,是挤过来的,把她的眼皮往下压了一下。
她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建国在梦里说了个字——是“北“还是“白“,没听清。然后屋子里就只剩下呼吸声了。
煤油灯熄了以后,灯芯的焦味散了一会儿才散干净。夏天夜里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那本旧课本吹开了一点点——不是翻到第三页,是翻到了第四页。第四页上还有字。等哪天早上建国自己翻开,他会看见。
那两个字写的是“天安门“。